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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me is over
类别:小说 作者:芳芳 日期:2021/2/24 字体: 】 阅读:
编者按: 作品构思奇妙,文笔灵动,重点围绕亲情、爱情和人性几个层面展开。通过主人公让让多年的沉睡后的奇遇记录了一段离奇的经历,即回顾了一段特殊年代的恩恩怨怨,又通过几个人物延续了当年的爱恨情仇,演绎了一个带有因果寓意的复仇故事。最终让让的真情和大爱唤醒了吕立潜藏在心底的天性。一颗扭曲的心灵终于回归正途,罪孽的肉体被大海吞没,纯真的爱得到升华,game is over。寓意在至高的爱面前,一切罪恶最终都会被湮灭,所有不幸的灵魂都得到救赎。作品开篇自如,收笔轻巧,故事婉转曲折,娓娓道来,触动心灵,给人以回味。
game is over

一,海边
海风鼓舞浪花亲吻沙滩,沙滩已经失去三十年前的纯洁,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塑料袋和破鞋子。邋遢的景观,给了心情一份百无聊赖的礼物。正如当年夏日炎炎正午放学的路上,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叫,偏偏这时候村大队部的广播总要播放一些哀腔哭调的戏剧唱段。时空虽变迁,但那时候的感觉还是跑到现在来了。
岸边出现了个大饭店,叫海风阁。让让肚子空荡荡的,周边又没有小吃店,于是想进去吃点东西。
饭店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透明得象没门一样。让让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推开它,它却自动敞开了。“哇!好神奇!这就是传说中的自动门吧?”
一觉醒来,三十年过去了。到处高楼林立,豪车川流不息。世界已经翻天覆地,而她让让,还是三十年前的丫头片子。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哦,我要一碗面条。多少钱?”让让兜里揣着三十年前的五元钱。
“你好,五十元。”
“哇!这是我爸大半个月的工资,一碗一块钱的面条,怎么翻了几十倍呀!”
服务员惊讶着后退,随即叫来保安,彬彬有礼地把让让请出门外。
让让悻悻离开饭店,而“欢迎光临”银铃般的声音在身后依然响个不休。这里的服务员个个西装笔挺,仪态端庄,笑容满面。为什么接待的来宾却象丐帮?不是牛仔裤破了几个洞,就是袖子或肩膀某一处打个补丁。他们中间有好多个黄毛丫头黄毛小子,奇怪的是,身体那么健硕脸色那么红润,怎么看都不象营养不良的样子。
让让返回到海边,这时看到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抱狗女孩,不禁心里掠过一丝悲哀:这又是哪家“地主婆”养的走狗,又穿马甲,又穿鞋子,狗模人样的,还自己不肯走路,要那可怜的穷丫头搂着抱着,够养尊处优的了!你这畜牲!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多少小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让让上前与女孩搭讪:“嘿!你好!”
“你好。”女孩面无表情。
“趁你主人不在眼前,放在地上好了。不老实的话,顺便踹它一脚。”
“嗯??我就是主人,我是狗的主人。”
“那你傻了。”
“这话怎么说”女孩皱着眉头。
“你自己省吃俭用,穿着破裤子,却把狗养成公子哥。怎么能这样主宾颠倒呢?”让让一五一十地说着,不料那女孩气得从地上跳起来,尖声叫道:“拉倒吧你!狗怎么啦!我爸说了,人会背叛人,狗从来不背叛主人。你什么眼光呀你!我这叫破裤子?这是名牌,你看得懂吗?神经病!”
女孩抱着让让为之羡慕嫉妒恨的幸运狗,怒气冲冲地走了。
让让独自一人面向大海思绪翻滚。涛声阵阵啊,还是三十年前的涛声。“一切都变了,惟有你,你这大海的心声,依然是三十年前的亲切,轻轻吻着我的脚丫……”
  
二,海边的石头屋
让让回家了,她的家就是海边那栋紧闭多年的老屋,也就是她随父母从太原回来后在其中生活起居十年、接着沉睡三十年的石头屋。如今乡下这类闲罝的空巢很多。
她的房子有两层,每层三间,很宽敞。它是用各种不规则的石头砌墙,青瓦屋顶上长了许多“厝莲”,这种草是治疗痔疮的民间偏方,在城市几乎找不到哦,因为城市的旧房几乎都被规划改造了,已经片瓦无存了。
让让推开饱经沧桑的杉木门,已经是晚上五点,冬天的夜色早早就笼罩着大地。她点燃了两只三十年前的煤油灯,擦得透亮的玻璃防风灯罩守护着两朵可爱的火苗。透过火苗,她依稀看到爸爸妈妈亲切的爱颜,在这两张脸之间浮现出一张憨厚痴呆的脸,那是堂哥马原,紧接着又浮现出一张狰狞的面孔,那是爷爷。依稀记得三十年前爷爷那重重的几个拳头把她打入无边的黑暗里,随后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她不甚清楚。
屋外,稀稀拉拉的几个邻居她大部分不认识。他们大都是外来务工的,远处有几个大工厂,硕大的烟囱昼夜不息冒着白烟。邻居中有一两个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们似乎一夜之间变成老人,那一头的银发,那一脸的沧桑,给人一种愰若隔世的感觉。
“你好呀妹子,刚来的?安徽?四川?”
昔日年富力强的邻居叔叔一下子变成了眼前老眼昏花的大爷,慈祥瞬间替代了强悍。他一时认不出眼前的冻龄让让。
“哦,我是山西人。”让让确实是出生在山西。
“是这屋主的侄儿让你住进去?”大爷一脸困惑。
“是的。大爷。”让让顺水推舟。
“好啊,旧屋子有人打理,通风透气,就不至于荒废。”大爷一脸狐疑,客套话夹杂着无数问号。
“大爷,这屋子主人哪里去?他们亲戚,哦,是其他的亲戚都去了哪儿?”
“不知道呀。屋主是一对善良的人,妻子不孕不育,抱养一个女儿。”说到这,大爷停顿下来,瞪大眼睛把让让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他们女儿十八岁那年失踪,也有你这么大。五年后这对夫妇锁上房门,带着头脑有病的侄儿出远门去了,从此夫妻俩一去不回来,但那个什么也讲不清楚的侄儿,一个小疯子却回来了。有人猜测是父辈积怨,报仇到儿子儿媳妇头上来了,还有人儿子儿媳妇说是找到了女儿,一家三口出国定居了。但他们那么善良,不可能抛下疯子不管。”邻居大爷滔滔不绝诉说陈年往事。
“不可能出国!绝不可能!”让让一时激动。
“嗯??”大爷一脸惊讶。
“哦大爷,那,那他们其他的亲戚呢?”
“大都出国了,有去阿根廷的南非的日本的……现在海边人啦,不讨海了,讨海的都是外来人。那疯子近来不知道哪儿去了,之前每个月一次从自家来这里进进出出一会儿就锁上门走了,近来不见人影了。一个疯子,虽然不会打人,但人还是不想靠近他,怕招惹一身晦气!”
“他会去哪儿?”
“不知道,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我走了。”大爷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匆匆离开那石头屋,象要尽快甩掉一团阴云。
三十年来,这屋子这一家子象个谜,让外人猜不透。
大爷走了,让让挑旺了三十年前的煤炭炉,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碗“炒面宵”,草草吃了。让让在玻璃瓶的面粉里放罝两个十滴水,能起到保鲜防虫的作用,这是昔日母亲教她的。母亲是上海人,一个知识分子,一个知性美人,可惜命运给她的尽是坎坷苦楚……
让让关闭炉门盖上炉盖,把炉子提到屋子前面那个小狗屋里,在炉子上面放置一锅水,明天早上就有热水洗漱了。
小狗不见了,堂哥不见了,父母去哪儿了?过去的玩伴失踪了,房前屋后成了一片废墟。只有那口水井安然静好,既不干涸也不满溢。清澈的井水泛着静静的涟漪,岁月的沧桑,江河的巨变丝毫没有惊动着它。
这简陋的屋子曾经是温馨的三口之家,那年从太原举家南迁,父母一路愁眉不展,让让却兴高釆烈,尽情浏览车窗外面流动的风景。到家之后,更是被眼前的大海激动得心潮澎湃。生活在海边,与大海朝夕相处,父母也渐渐走出心灵的阴影,抛开大人的烦恼,开始种花种菜,海边拾贝沙滩追逐,大海赋予爸爸妈妈新生的活力。房前屋后白天鸡飞狗跳,夜里小鸟鸣叫,真是温馨啊。后来爷爷出事,堂哥马原来了。才十多岁的堂哥似乎带来一团愁绪,笼罩着这家屋檐。如今屋檐下的那个鸟巢还在,也是没有鸟,就象这狗屋这石头屋没了主角一般,毫无生机。
眼下,让让想到生活,想到工作,要暂时抛开梦幻一般的过去和云雾一样的未来。是的,她要走出过去的阴影,走出三十年前的自己,活在当下。于是开始翻箱捣柜,找出三十年前的衣服,还有那件尚未编织完成的毛线衣。
一团毛线在她十八岁灵巧的手指间绕来绕去绕了几天,绕成了一件漂亮的毛衣裙,还有一顶雅致的毛线帽。这样走在人群里就不会显得落伍。
她接下来折腾那些三十年前的牛仔装,牛仔装是时尚界的常青树。而喇叭裤,幸亏时下又流行小喇叭,没错,时尚潮流也是十年一个轮回。
让让往牛仔裤膝盖处剪了两个破洞,旧裤子一下子时尚了起来。现在,自己是正常的少女了,有权利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然而,第一步迈向哪里呢?
在这举目无亲茫茫人世间,谁能成为她命运之星?她搜出那些发黄老照片,在朦朦胧胧的记忆中摸索一线希望的光茫。    

三,白云在大海的天空流浪
她拿起一张黯淡了的彩色照片,那是用傻瓜相机拍摄的,主人公是当年县城高中的的班长同学,名叫吕立。记得是晚自习的时候,是他悄悄把自己的照片夹在她的课本里……之后她遭遇漫长的沉睡,命运没有给他们发展的机会。她放下他,又拿起一张黑白照片……
路在何方?何不毛遂自荐?直接到工厂寻找工作吧,毕竟自己看起来是年轻人,但是,身份证是三十年前的。再瞧瞧到处张贴的牛皮癣,如果购买一个假身份证――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但是,母亲是虔诚基督徒,从小教导她做个信实的人。“为什么取名让让,就是要你谦让宜人,处处让人一步,换来天高地阔。”
“我这半辈子从来没有赢过,所以下定决心与世无争。”知识分子的妈妈能说出这样的话真不简单。
“可是妈妈,有的人每次纷争都是占上风的。”
“你以为他们是得胜者吗?错了,吃亏才是福。人生有时就象插秧和拖地板,退就是进。”
母亲与父亲一样,都是从北大毕业,都是太原钢铁厂的工程师。文革初期父亲为人耿直,曾一度上书北京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出现阶段的一些弊端。可是书信未达毛主席手上,他就被抓起来狠批猛斗。母亲受牵连,跟着挨斗。那些日子,才五岁大小的让让就成了留守儿童。妈妈每隔几天回来一次给她烙了几张大饼,然后又匆匆离开……
往事不堪回首。那时候一只小花猫与让让日夜相伴,陪她望着窗户外面的天空,天空漂泊着白云,白云变幻莫测,有时候象绵羊羔,有时候象爸爸妈妈的身影,有时候干脆变成乌云,象抄家红卫兵的脸,接下来便是狂风暴雨。
夜间小让让与猫同睡一床榻,猫咪温柔的叫声是世间最动听的音乐。窗台上幸存的石榴花,它逃过一劫,抄家时候没有被红卫兵砸烂。她每早晨给花儿喂水,给猫儿喂食,它们都不会伤害她,与她友好相处,是她亲密的伙伴。
日后母亲说了,经历过游街批斗被人推推搡搡当众打耳光等等一系列屈辱之后,再面对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冤小仇小小摩擦,那都不是事儿,真所谓“历经沧桑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让让从恍恍惚惚的回忆转向眼前的现实:
眼下,紧要的是找到一份不需要出示身份证的工作;或者能遇上一个好人,知道她是沉睡三十年的冻龄人而不惊慌失措;而保持缄默。试试看吧,她的目标锁定那个雄伟的烟囱昼夜冒着白烟的制药厂。
让让一路忐忑不安,不知道将如何走进工厂大门。或者,进了大门之后,又该怎么面对那里的面试官,怎么解释自己奇特的身份……一连串的难题困扰着她。
身边走过一对情侣,光天化日之下相拥相抱又亲又吻。她羡慕嫉妒恨地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懊恼此生不值,没有谈过一场恋爱,青春期刚刚萌芽就遭遇漫长的沉睡。然而,一想到自己是冻龄人,外形看起来还是青春少女,恋爱的机会还有的是,就稍稍心平气和。
身边又走过一对五十多岁夫妻,推着一辆婴儿车,脸上写着充实与祥和。那婴儿是他们的小孙子或是小外甥。让让又懊恼起来,觉得自己虚度光阴,一事无成。然而,一想到自己是冻龄人,是少女,离婆婆妈妈的俗事远得很。心里又恢复了平静。
她走过一家店内扩音喇叭天天叫着“最后一天甩卖,最后一天甩卖”的日用小杂货店。
“哈!天天都是最后一天,多逗!”让让不经意间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她仰望天空,清晨日光照耀她青春的脸,天空下有个房地产大广告牌“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大三房,总价五十万。”哦,别高兴太早,这五十万的右下角肯定还有个小小的“起”字。
道路两旁服装店的招牌也蛮吸引眼球的,什么“衣统江山”“衣见钟情”“衣厢情愿”“衣呼百应”,够奇葩的!在这条马路的两边,“衣”夺取“一”的地位,统治着服装世界。嗨!三十年前的过来人,可真不适应这些。
还有那些床上用品店,内衣睡衣店,其广告用语都离不开情爱两个字,这世道真的如此多情吗?是虚情假意泛滥成灾?还是广告套路深?
药厂大门口有站岗的老保安,好面熟,似曾相识,好象是本地人。让让感觉象是穿越了时空隧道,对方昨日的青丝黑发就那么一瞬间一眨眼变成了今日的苍苍白发。
她告诉他要找工作。保安上下打量着她:“你打电话联系过谁?”
“没有。”让让怯怯地说,好像做错事的孩子,“我是自己找来,看看厂里有需要员工吗?扫地的,食堂帮工的,都可以。”
一辆“奔驰”小轿车正在开进厂区。
“吕先生早上好!”老保安一边拉开闸门,一边恭恭敬敬地跟车主打招呼,随即凑近车窗低声嘀咕着什么。
那车主随即旋下车窗玻璃,上半身探了出来。他有五十多岁光景,表情冷漠黯淡,犀利的目光把让让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然后说:“上车吧!去我办公室。”
让让上了“奔驰”,许久才发现车后席静悄悄坐着一个中年妇女,那一身工装掩盖不了她的优雅高贵。她表情淡然,不卑不亢,似乎对眼前的两个人熟视无睹。
轿车在生产车间大门前停下,那中年妇女悄无声息地先下了车,傲然丢下吕先生与让让头也不回地往厂房走去。老吕则带着让让往办公大楼开去,他时不时回头望着那中年妇女,眼神里有一种旁人永远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夫妻?是即将走到尽头的?还是破镜重圆的?”让让暗自猜测,“总之,象是一种很尴尬的关系。”
一下子来到老吕办公室,那是总工程师办公室。让让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痛!证明不是在做梦。
老吕的第一句话没有让她感到意外:“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是吗?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太多。”让让说。
老吕听了她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若有所思地问:“你是山西人?在福建这地方都没有你的亲人?给我看下身份证吧。”
“老吕,我的身份证丢了。”
“补办后,复印件给我。”
“好的。”

              四,人间的烟火暖暖
早上,食堂的预备工作正在火热进行中。几个女人象喜鹊一样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她们的手跟嘴巴同步:择菜,切菜,洗菜,淘米蒸饭,马不停蹄地忙碌着。男人们也在厨房里默默无语地忙得热火朝天,杀鱼剁肉,炖炒煎煮,锅碗盆瓢勺,油盐酱醋茶,头顶是硕大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他们每天要应付全厂一千多人的一日三餐。
让让干活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的。男人们既喜欢年轻的安静的女子,也喜欢唠嗑的体贴的半老徐娘,没有她们,生活太单调世界太寂寞。当然,男人们不太喜欢那个未老先衰的老依姆。好在依姆很会做人。
由于早年守寡生活艰辛,依姆看起来相当苍老,只是人老心不老。她在这里没有自己的名字,人人叫她老依姆,她坦然接受。她对任何人都是笑嘻嘻的热情。
每当打饭的时间,她总是主动走进洗碗间,叫让让跟着鸡婆她们去打饭:“去吧,你们年轻,我年老不好抛头露脸,人家不喜欢,洗碗收拾餐桌的活我来干。”老依姆说话的时候都是带着笑嘻嘻的表情,那是与生俱来的单纯,那也是苦难生活逼出来的谦卑。她身体消瘦,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五十岁的人看起来有六十岁光景,然而腰板挺直,背也不驼,加上那笑容,还有那柔声细语的唠唠叨叨伴随着忙忙碌碌,总之,整个形象有一种从内部溢出来的青春干劲,完全没有给人一种老态颓废的感觉。她那一双布满硬茧的手粗糙不堪,指关节弯曲变形,但不痛,“不痛就没关系”她轻快地说。
午休时间或晚间打烊时候,老依姆总是搜罗厨房里所有没用的菜叶菜梆子瓜果皮泔水以及餐厅里的剩饭菜,还有早餐剩下的稀饭,装满了几大桶,每天来回几趟用电动车载回家,给猪喂食去。她说自从来食堂打杂,家里养猪的成本大大节约,猪们也吃香喝辣痛快得很。
每次猪“出嫁”(卖生猪),她都要回收一些猪蹄猪肚猪肝,用来孝敬厨师长等人,;有时她还特意下海捞些活蹦乱跳的小鱼,拿来“供”这里的“灶神爷”。男人们“谢”都不屑,理所当然地收下了礼物,鸡婆她们就会帮着洗呀切呀弄得干干净净的。
老吕几乎不来食堂用餐,那个老吕车后座的中年女人,倒是穿着工服,天天来用餐。“她是谁呀?”
“她是老吕复婚的老婆。”老依姆微笑着看着让让。
“老吕是厂里的什么官?”
“药品开发总工程师。药厂的一根顶梁柱。”依姆尽量满足让让的好奇心。
“多尴尬呀!这类夫妻关系。”
“有钱就不尴尬了。”依姆笑嘻嘻地说。

    五,我们是世间的异类
“怎么样?小丫头,一个月过去了,身份证还没补办完成?我也得对厨师长有所交待啊。”
让让无奈地叹了口气,算做回答。
“你倒是回答呀。”老吕语气温和但坚定不移。
让让把手伸进衣袋里,又空手抽出来。如此反反复复多次,最后不得不撒谎:“对不起老吕,我没有身份证。我是爸妈超生儿,没有户口。”她涨红了脸,鼻尖冒汗。
“你母亲是谁呀?”
“父母都不在了。”
老吕陷入深思之中,自从见到让让的那天起,他的思绪总是飘向遥远的过去:三十年前,也有个女孩名叫让让,是马原的堂妹,与马原没有血缘关系。县城高中时期她成了他同班同学,出落成婷婷玉立貌美如花,是他暗恋的人儿。可惜后来,她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了。这到底是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复仇的黑名单里根本就没有她的名字。
眼前,这个让让又是谁?难道就是三十年前的她?就如门口的老保安所言?老吕摸索着额头上一道道皱纹,突然间眼前电光一闪,照亮了他灵魂深处一个神秘的角落,他的表情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看来,你我真有缘分,这事我帮助你。我想让你落户在这块土地上,就在这海边扎根。你本来就属于这块土地,你的根就是海边。你不必再住外面旧民房了,住厂里的宿舍吧。”
让让百感交织:“谢谢老吕,我还是住外面的小屋,没有租金,这空巢的主人常年在国外,他们也需要有人入住,好打理打理房屋。”
从那以后,让让的身份是老吕的养女。她拥有了新的身份证,上面是光鲜的彩照。她时常把新旧两证偷偷对比,除了色彩,除了姓氏从马变吕,她,还是原来的她。

浪花奔腾……让让拉着养父老吕的手漫步沙滩,心思却飘向三十年前的自己父母身边,那时每天这个时刻,她总是拉着自己爸妈的手走过脚下的沙滩,沐浴着一样的霞光,高声欢唱“大海啊大海~~生我养我的地方……”,是那样的尽情、那样的舒畅、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夜色降临,月朗星稀,海上飘来轮船的汽笛声,集装箱码头不断有大型拖车来回往返。
“你能一下子适应这种父女关系,我感到欣慰。真是梦幻一般。”
“我也觉得在做梦呀,干爹。”
“叫我父亲,‘干爹’现在是贬义词。”
“哦,世界变化真大,什么高潮人流老三小三,还有二货,这些词怎么瞬间就成了坏名词坏动词了呀?真是不可思议。”
“让让,你看起来不象这时代的小青年,象是来自于过去某个年代,难道是穿越时空隧道而来的?”
“哦,我的父亲,你也相信穿越呀?”
哈哈哈哈……笑声凌驾着殆荡的海风,撒向无垠的夜空。
“父亲,难得听到你的笑声,我很感动,你一向严肃,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哦,夜深了,我该回自己的家了。”
“让让,去海风阁吃点夜宵。”老吕神色凝重。
“不用了,夜间吃东西睡不着觉。”让让说。
老吕沉默了许久。
“父亲,这么晚了,你还是回去吧,免得干妈担心你。”作为成年养女,让让把“爸爸妈妈”最亲切甘甜的称呼留给世界上最亲爱的人――三十年前的自己父母。
“让让,你相信命运吗?具体说,是过去现在未来,三生三世。”老吕的话显得突兀。
“我,一言难尽。怎么啦?父亲,换个时间,说来听听。”
“不,就今晚,一定是面向大海。”
 海面上轮船的汽笛声在广袤天宇下唱着凄厉的歌,浪涛汹涌澎湃,夜幕下的海边有两颗心,正在翻腾。老吕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那双深邃的眼神似乎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火,欲在此时此刻喷薄而出。
“亲爱的,现出你的原形,你就是三十年前的让让。”老吕目光从海面收回,转向让让,喉咙里发出阴森森的声音,象从深渊冒出来的,足以吓退天上温柔的月亮和脚下那一簇簇热情的浪花。
月亮一时间躲在云层后面。
“父亲!”让让浑身发抖,一股从无底坑上来的恐怖向她袭来。
“让让,不要紧张,没有人会加害于你,你的存在,无关是非对错。”老吕阴郁的声音在海面上流荡,“告诉你让让,我们是同类;我们,我们是这世界上的异类。”
让让瘫坐在一块礁石上,耳边响起了母亲的话语:“当我们象汪洋大海上的一叶孤舟,不幸遇上暗礁的时候,怎样才能避免被撞得粉身碎骨呢?求暗礁挪开吗?能挪开那当然是神迹奇事,假如暗礁始终不肯挪开的呢?你要求告上帝,加油加力给你,使你有力量有勇气越过那暗礁。恩典,就象这水涨船高之水,托住小船超越暗礁,超越艰难险阻。”
让让下意识摸了摸这粗糙的礁石,瞥一眼夜色中的老吕,壮了壮胆子,说:“班长同学,你接着说吧,我洗耳恭听。”
“你记得我们曾经是同窗?谢谢。”吕先生的双眼在暗夜中熠熠发光,这目光掠过让让的脸,投向汹涌澎湃的大海,“阳光下的海是生命的凯歌,夜幕下的海是复仇与死亡。回忆是一件痛苦的事,让让,我是出生于1948年,瞪大眼睛看着我干嘛呢?你我是同类的。不用害怕,我不是鬼魂,我也是一个曾经沉睡了二十年的人。一觉醒来,家破人亡。”
“吕先生,我真不知道你何许人也,就象不知道我自己一样,我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只是依稀记得,我们是县城高中时候的同学,你是班长,你曾经那么优秀。”
“那我更有理由要告诉你,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六,记忆停留在阴暗的窗口
1948年,是冒烟的年代,吕立出生。这个工商地主之家,日后带给他的是无穷尽的痛苦磨难。吕立的爷爷是吕厝村地主,吕立的父亲吕善,在县城创立了元昌药店。
爷爷吝啬抠门,父亲则善良大方。在元昌药店里,吕善特意设立一个慈善抽屉,郑重其事地告诉伙计们,乞丐进门,应善待,善款不论多少,都要亲自放在他们手里,不许扔在地上。
吕家大厝有个长工名叫阿鱼,家有二老,住在破旧屋子里,一场台风掀掉了两位老人的屋顶。吕善为此恳求父亲,也就是吕立的爷爷,求他把后院腾出一间给长工阿鱼的二老暂住。老爷子说什么也不愿意,且对吕善恶语相加,态度极端恶劣。刚好是用餐时间,吕善一怒之下摔掉手中的碗,不料溅起来的碎片恰恰击中了老爷子的脚后跟,顿时血流不止……从那以后,吕善在家族的一些长辈眼中成了不孝子的坏典型。然而,大家心知肚明,他可是那个家族仁义善良的惟一象征。
吕善后来自掏腰包帮阿鱼老父母把旧屋子修缮一番,两位老人感激涕零,说不知道此生如何报答他,但愿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大少爷。
1949年,福建解放了。吕善被评为工商业地主,树倒猕猴散,昔日马屁精个个与他划清界线,甚至为了捞政治资本而不惜落井抛石。吕善白天挨批挨揍,晚上蹲牛棚反思罪过,他不知道自己何罪之有。
突然有一天,反革命的帽子扣到他头上来,令他措手不及。因为生意场上一个友人逃奔台湾不成被镇压了,死前坦白说,逃亡的资金是从吕善手中借来。这就有同谋的可疑,吕善这下是跳进黄河洗不清的了。在严刑拷打之后,他撞墙自尽了。
那时吕立的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人世,他们算是逃过一劫。而母亲经不起种种屈辱,抛下儿女尾随父亲去了,她是吃断肠草自尽。
两岁的吕立与六岁的姐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亲戚们不敢靠近他们,只有阿鱼不顾一切收留了他们,给他们一个穷困却温馨的家。然而好景不长,突然有一天,阿鱼也莫名其妙地被游街示众,接着被关押了起来。
那年吕立五岁,姐弟俩悄悄来到关押阿鱼的地方,弟弟骑上姐姐瘦弱的肩膀,爬上那扇小小的窗户,想看看他们的养父,却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幕:有两个人正在强迫阿鱼吃类便……
“爸!你不能吃!我不要你吃!住手!你们不要打我爸!”吕立一阵颤栗,小小身躯随即从狭小的窗台摔了下来,从此沉睡二十年,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再也与他无缘了,等他苏醒的时候,已经是1973年文革的后半期,而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从前那个狭小的窗台上,停留在那个令人发指的恐怖场景。
一觉醒来,阿鱼不在了,姐姐不在了。身边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他是当年元昌药店的老伙计,是他把沉睡不醒的小吕立隐藏在吕氏祠堂里的一个隐密地下室,并且每个月一次来察看照料他,二十年如一日,直等到小吕立苏醒过来。
“姐姐呢?阿鱼呢?”
“我心肝,你醒来就好。姐姐和阿鱼跟爸妈团聚了,去过好日子了。心肝不哭,阿爷在,阿爷永远跟你在一起。”
在他沉睡那些年间,姐病死,阿鱼关死在监牢里。
两度成了孤儿的吕立,就跟随白头翁来到县城生活。外表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吕立,却有一双深邃的眼神和忧郁的表情。他在城关小学上学,一到周末就跟随白头翁上山釆药,不到半年功夫竟然认识了二百种药草的外形特征及其功效用途。
“虎父无犬子。”晚餐桌上,白头翁用汤勺不停搅动汤碗,终于找到惟一的一块肉,马上搯起来放进小吕立的饭碗里。
“阿爷,你自己吃。”
“吃罢,我心肝,阿爷年老嚼不动。听阿爷的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日后遇见仇人,也当相逢一笑泯恩仇。花样年华,不可浪费在冤冤相报无止境的仇恨中。恨人,是一个痛苦的重担。”
小吕立懂事地点着头。
“清明节快到,阿爷提前一周带你去吕厝山扫墓,那里葬着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和阿鱼。提前,是因为山上没有人,谁也看不到我们爷俩。”
小吕立又点着头。
吕厝山上,遍地坟墓,杂草丛生。造反派能打烂吕家大厝,却不敢动这山这墓,难道是对死者的敬畏?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卫兵,也许是忙于搞人,早已把吕家的阴魂抛之九宵云外。
文革这些年间,吕厝村分两派:好字派与糟字派。好字当权,糟字倒霉。好字派都是根正苗红的身份,糟字派范围就广了: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臭老九……统统都打上糟字标签。
爷孙俩找到吕家的坟墓,白头翁顿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吕老板,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感谢上天恩慈,小吕立沉睡二十载终于苏醒,祈求上天赐我长命百岁,好抚养他长大成人,以报答老板你的大恩大德。”
“阿爷,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早就长大了。”
“傻孩子,瞎说什么,你心智是成熟的,你外形还是小小孩哟。守住这个秘密,日后不吃亏,待这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过去了,民族思维走向成熟了,你的前途就是一片光明灿烂的了。没有人一辈子都是倒霉,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很不幸,白头翁没能长命百岁,他八十八岁的时候离开人世,那年四人帮被抓,文革结束。吕厝村那曾经耀武扬威兴风作浪不可一世的好字派,终于垮台了;而那些夹着尾巴的糟字派也终于咸鱼翻身了。
吕立终于回家了,他还是一个十岁模样的男孩。吕家大厝已经破败不堪,他住在吕氏祠堂里,对别人说自己是从安徽流浪过来的。大队长和支部书记等人纷纷送温暖来了,棉衣衬衫棉被热水壶煤油炉一应具有,这场景实在温暖着他的心,使得他一度动摇了心中的复仇计划。
“真是缘分啊,你长得真象这家族里的一个大好人。”大队长五十多岁光景,和蔼可亲的笑容中透出一丝剽悍,这点剽悍或许是他曾经的真面目,“小弟呀,你名叫什么?”
“大队长叔叔,我叫牛百加,牛鬼蛇神的牛。”
“哦,也有姓牛的呀,我这井底青蛙真是孤陋寡闻的了。”
这大队长没过几天下台了,新上任的当然是曾经的糟字派人物。
这原大队长名叫马强,好字派人物,在吕厝村发威了好长一段时间,近期之所以显得和蔼可亲,那是因为大势已去,其言也善。吕立忘不了狭小窗台上那一幕,他看得那么清晰,当年强迫阿鱼吃粪便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马强。

 七,浪花朵朵象问号
“马――强?马――强?好象是我爷爷?老吕,你真不容易,但这些,与我――有哪些关系呢?我很想知道。”让让望着脚下的海浪,浪花朵朵象一个个问号。
“我会满足你的好奇心,但不用着急。今晚总算打开一个局面,至少你认识到:我们是同一类的人,这世间的异类。”
“一头雾水。”
“不着急,来日方长。现在该休息了,明天要上班。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
“身份?”让让困惑地看着吕立,只见他接下来说:“我们还是养父女关系。”
让让立马舒缓下来,她说:“谢谢,我会且行且珍惜。”
夏天的午后在蝉儿的催眠曲中显得恬静安然,食堂门口货车到了。让让与老依姆帮着厨师们一起往仓库里搬运油米酱醋和各类冷冻食品,干货和冷冻食材都是午后送达。搬好了所有东西,离晚餐开饭时间还早,厨师们进厨房炒菜去了,让让她们俩就在餐厅休息一会儿。几只小鸟在地面上觅食,小猫一出现,鸟儿们就呼啦飞走;而人影一出现,小猫也逃之夭夭。
“依姆,你是本地人,你知不知道离海风酒楼不远处,有个石头屋,是个空房子,听说二十多年前,屋主一家三口神秘失踪了。”
“听说过,那女儿好像是找到了亲生父母,不回来了。但是养父母非常非常的好,怎么丢得下呢?想不明白。听说夫妻俩后来出国了,再也没回来。”老依姆接着说,“夫妻俩是文化人,文革被打成牛鬼蛇神,下放回老家进行改造。七七年平反了,就在当地中学教书。丈夫的父亲是当年吕厝村的大队干部,很红很威风,是个土皇帝,谁都怕他。儿子呢,与父亲不同路,所以在外面吃亏了回来。”
“大队干部?是不是叫马强?”
“是的呀!你怎么知道这地方上辈子的事情?”
“依姆,那个马强还有其他儿子吗?”
“大儿子在文革武斗中死了,留下一个孙子,很可爱的孙子,十几岁那年莫名其妙地疯了,常常自言自语自己笑个不停。”
让让瞬间陷入深思:是的,堂哥马原。
让让那年八岁随父母从太原回福建老家,在爷爷家里见到堂哥,活泼可爱,是个小男子汉。后来,爷爷出事了,堂哥就住到自己家里来了。一天,出去玩耍的堂哥竟然夜不归家,急得父母亲彻夜找他,竟然在海边找到:马原神志不清满脸鸡屡,身边还有一个鸡笼罩,他疯了。两年后,爷爷从远方回来,因为此事对爸爸大打出手,说是他惟一的孙子竟然被老二夫妇虐待致疯,将来他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当时爷爷打爸爸,妈妈来劝架,却被爷爷一脚踹中小肚,痛得她在地上打滚。“妈~~妈!”让让看见妈妈受伤,心如刀绞,她不顾一切扑向妈妈,却被爷爷的一双大手紧紧掐住脖子,紧接着太阳穴重重地挨了几拳,随即昏天黑地昏迷了过去,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全然不知了。
嗨!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可怜的哥哥,这些年你在哪里?饿了吗?衣服脏了吗破了吗?狂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想到这,让让情不自禁流下眼泪,一时间吓坏了老依姆:“让,你怎么啦?哦,天啦天!”
“没,没事,依姆,我只是想到过去,我有个亲人,也是精神病人,我一时难过,想到他就难过。来,晚间快开饭了,我们进去干活吧。”
食堂玻璃窗前,买饭菜的员工络绎不绝。那个吕先生的女人,也来了,神情淡然,带着一丝冷傲。
“这个吕先生的老婆,一向是这样的,她不理人,人也不理她,鬼才理她。”鸡婆在让让耳边唠嗑。
鸡婆是食堂的老员工,她与药厂是同龄人。二十四岁进厂,现在四十五岁。她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只因为老公名叫鱼季,所以被人叫鸡(季)婆。“鸡婆”是黑话,在当地是妓女的意思。这种侮辱性的绰号,她也坦然接受:“没办法,为了挣钱。随他们吧,爱咋叫咋叫。”鸡婆小心翼翼地说,“他们都是爱开玩笑的人,爱给人取外号,找乐子。”这“他们”指的是厨房里的男人们。
“女人与女人之间,也是千差万别。”让让想道,“老依姆、鸡婆与吕先生的妻子,成了鲜明对比。这后者的冷漠若不是与生俱来的,那就是有着难以言陈的缘由,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让让试着走进一个陌生的心灵,她端着一碗海带排骨汤走近正在用餐的吕妻:“干妈,这是我做的,你慢用。”
“不用了,我喝大锅汤就好。”
“不客气,今天是母亲节,我没有礼物孝敬你,就一碗汤。”
“哦,时间过得真快,嗯!好喝!谢谢!”
让让心情舒缓下来,这老吕的妻子,原来不是那么难接触,也许,她的冷漠只是天然的慢热型,是需要别人捂一捂,向她点燃一把火才会溶化;这冷漠也有可能是她的武器,用来保护自己的面子,维护自己的尊严。
“干妈,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早着呢,说不定暑假不回来,要参加社会实践。”
“是啊,现在的大学生真是辛苦啦,不象从前那样包吃包住包分配,那时候一进入大学校门,就是60分万岁!”
吕妻目不转睛盯着让让,让让赶紧改口:“哦,我爸爸妈妈经常这么说,他们是那年代的过来人。”
“让让,你多大了?”
“我十九岁,干妈。”
“你看起来成熟老练,我发现你来这地方为的是寻找某种东西,曾经失落的东西。是不是?”吕妻目光炯炯有神,似乎能穿透让让的心思。
“干妈,我才十九岁,会有什么可失落的呢?”
“你说呢?或父母的遗愿,或失联的亲人,或阔别多年的朋友,或者是,自己的前世今生,‘我来自于何方?我情归何处?’这一切就是人生,是一首寻寻觅觅的凄美之歌。”
让让怔怔看着吕妻,真没想到她,此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愣着干嘛?我能帮你吗?有话尽管告诉我,我会尽力而为。我不是一般人眼中的吕工程师夫人,头衔是,骨子里不是,架子这东西很可笑,不值钱,没有意义。”
在吕妻伸出橄榄枝那一瞬间,让让受宠若惊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
“亲,过来,耳朵贴近我。你有个至亲的人,是个精神病人,叫马原――”
没等吕妻说完,让让就激动地抓紧她的手:“干妈告诉我,马原在哪里?哪里可以找到他?”她热泪盈眶。
“你放心,有贵人照顾他。他在省城一家私立的精神疗养院里。”

  八,找到马原
疗养院叫碧水方舟,位于省城江滨,空气清新,风光宜人。让让在这里见到了阔别三十年的堂哥马原。原先的帅小子瞬间成了头发灰白的大叔。
“哥,你记得我吗?我是让让。”
“让、让阿让,睡,睡觉的小妹妹。”
“是啊哥,跟我回家。”
“我回家啦,我有家啦,有爷爷有爸爸妈妈啦。”马原兴奋得乱喊乱叫。
“嘘!哥,不要出声。”
“嘿!不说不说不能说,妈妈不让说。不说不说……”马原用“小兔子乖乖”的调子反复唱说着。
“哥,谁送你到这里来?”
“牛,牛百加。”
让让迅速在脑海里搜索几个关联词:吕立,阿鱼,马强,牛百加???
“是的,是他。”让让紧紧握着马原双手,“哥,跟我回海边石头屋!”
一旁的护士见状连忙阻拦:“小妹你不能带走他。”
“回家,我们住不起这么高档的地方。”
“有人付款的。”
“谁?”
“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好人,我们尊重他的做法。”
“是吕立,吕先生吧!他是我爸,不信请看我的身份证,我叫吕让让,马原是我表哥。我们就是一家人。”
疗养院给了吕立一通电话,马原顺利出院了。
让让拉着马原的手从疗养院出来,他们乘坐公交车离开,在旁人眼里他们既象一对父女也象一对母子。马原好奇地东张西望,快乐无比。他喜欢坐车,喜欢一种飞的感觉。
车上一个本地中年胖女人占着一个座位,操着省城方言,大声叫唤:“依妈!过来坐!快!快!快!”
那个依妈就是不肯过来坐,她宁愿站在靠窗位置。
那中年妇女声音更凶猛了,命令一般:“快快呀!你坐不坐!来啊!快过来呀!”
这女人的大声音吸引车上所有人的眼球。
那个依妈最终拗不过她的热情,过来坐下。嘴里唠叨着:“很快就下车了,何必呢?”
公交车到达白湖亭总站,让让带着马原转乘长途汽车回海边石头屋子里。
夜幕下,海浪汹涌澎湃。
“我亲爱的小女儿,约我到海边来故地重游,想必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嗯,我想理清思绪。总觉得你是双面人,有着双重性格。”让让冷静地说,“马强是我爷爷,你的仇人。”
“是的。”吕先生冷静回答。
“如果我没有推算错,你回吕厝村的那年,马强的孙子马原发疯了。”
“是的。”
“父亲,你知道我堂哥为什么疯了吗?”
“可能是受惊吓。”
“说来听听。”
“说来话长……”
1977年,吕立回吕厝村。那时马原没了爸,妈又改嫁,他是跟爷爷马强生活在一起,他与吕立外表上看起来是同龄人。两小子经常一起爬树掏鸟巢拉弹弓,打下的小鸟用泥巴裹着再用树叶包着,投入溝火中烧烤,那香味现在想起来还会唇齿生津。
小马原很懂事,每次总是让吕立多饱口福,他说自己向来不缺少吃的东西,因为爷爷之前是大队长,别人家挨饿啃烂地瓜的时候,他们家却有酱油猪油拌白米饭吃。
吕立知道马原天真无邪,丝毫没有炫耀的意图。然而,一想到二十多年前窗台上那一幕,想到阿鱼,想到自己家破人亡两度成了孤儿,他就对马强恨之入骨。只要与马强有关联的人事物,都在他的报复范围内。
“四人帮”跨台后,马强先是进了学习班,由于在文革中迫害过南下干部,很快地他就被关进了监狱。马原被叔叔婶婶收养了,他们没有儿子,仅有的一个女儿是抱养的,也就是眼前的让让。
一天傍晚,马原来吕氏祠堂找吕立,顺便把自己用过的课本送给吕立。
“在叔叔家过得好吗?”
“好呀。”
“那你干嘛愁眉苦脸?”
“想爸爸,想爷爷。”
看到马原,吕立想到自己,潜意识里萌发一丝恻隐之心,但这颗怜悯的幼苗柔弱得很,很快就被仇恨的浪涛吞噬。
“要见死去的亲人,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这话咋说?只要能见到阿爸,我下定决心,排除万难。”
“算了吧,马原,不忍心让你受那份罪。”
“我不怕,牛哥你,我最信的过,你简直就是我的百科全书,我一有小毛病,吃了你弄的草药汤,每次都好得那么快。”
那天夜里,马原没有回叔叔家,而是在吕氏祠堂过夜,半夜三点闹钟响了,他起床了,把两包事先预备好的鸡屎涂抹在眼睛上,边涂边呕吐。然后提着一个鸡笼罩,一路摸黑走到海边。他迟疑再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钻进了鸡笼罩,直到东边出现鱼肚白,才从鸡笼罩里爬出来。
马原在鸡笼子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是否见到他亡父,已经无从得知。惟一的后果是,他疯了。
“你够牛的呀,牛先生。高中时候为什么改回原名。”
“寻根问源。”
“你就不怕我录下你的原话,发微博发微信群!”
“我相信你不会。”
“你倒是挺自信。”让让面向大海,任凭海风抚弄她的头发。
“让让,眼前你最需要的是出路,而不是仇恨。我这样说,不是怕你,也不是求你原谅,我不需要原谅。”
“前半句话,你早就该对你自己说。”
“当年血气方刚,过不了这个坎。”
“这样说,你还是后悔了?”
“没后悔。”
“我的父亲母亲呢?”
“你不会也怀疑是我叫你父母钻鸡笼子吧?他们是文化人,会那么傻吗?”
“我想知道,我父母失踪,跟你有没有关联,你连马原都不放过,难道会放过我父母?”
“你只是弃婴,粪池边捡的,是马原告诉我的。”吕立突然间转移话题。
“马原的叔婶,是我再生父母。养育之恩高过一切。”
“马强做恶多端,害死吕善,强奸了他老婆,害得我家破人亡,成了孤儿,他还不肯罢休,我忘不了他强迫阿鱼吃粪便那一幕。”吕立脸色铁青,“这种人,畜牲不如!竟然只关了三年就放他出来,天理不容!”吕立的怒吼惊动了海鸟,它们“呼啦”地振翅飞走。
“马强为什么会这样做?什么原因迫使他这样做?”
“就一个原因,捞政治资本!每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就象一面照妖镜。”吕立接着说,“是老天有眼!让他在有生之年亲眼看见孙子发疯,儿子失踪!”吕立的双眼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怒气冲冲地来回走动,沙滩上布满他愤怒的脚印。
“告诉你让让,你父母失踪在中国陆上百慕大,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地域。为了马原,为了传说中悬崖峭壁上那棵救命通窍草,为了马家这独一香火!他们去送死!这是天意,是上天在主持公道。或许你父母的人性不错,可惜被马强连累!”吕立的右手随着语调有力地上下挥动着,象在指挥着一场“怒吼吧,黄河!”。
黑色的死寂充满在两个人的空间里,然而让让打破了这死一般的黑暗:“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我是让让你们惟一的女儿,爸~妈……”
面向大海,让让声泪俱下,尽情呼唤。大海涛声阵阵。
吕立呆立沙滩上,象一尊木雕。让让继续迎风呼唤。她的声音沙哑了,她的泪腺干涸了,纤纤的身子在呼啸的海风中象摇晃的小草。吕立突然苏醒过来紧紧搂住她,生怕她被强悍的海风刮走。
“吕先生!父亲!”
吕立愣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让让会发出这样一声深情的呼唤。他听得出来,这声音这情感,绝不是假的。
“父亲,仇恨是件痛苦的事。余生不多,不要浪费在仇恨中,好吗?”让让被伤心折腾得虚弱不堪。
“让让,”吕立蠕动嘴唇,却欲言又止。
“父亲,有话你说,不用顾忌。仇恨与愤怒,都是人之常情,当下我们要寻求一种力量,去超越它,不要让它主宰你的生命,让你天天活在它的阴影之下。”

  九,云雾缭绕黑竹沟
四川的黑竹沟,是一个陆地上的百慕大。传说这里有一种救命草,叫通灵通窍草,长在悬崖峭壁上,能治愈精神分裂等多种疾病。当年让让的双亲就是为了寻找这根救命稻草,带着马原去到那死荫幽谷,为了马家这惟一的香火,他们不惜付出惨重的代价,结果夫妻俩一去不复返,马原却奇迹般地生还了。马原身上有张字体苍劲有力的字条,因为有这救命条子,他被当地救援队送回家乡。
次年,马强离开人世了,走前他紧紧攥住马原的双手,似乎有一万个不情愿。
这一切,吕立都看在眼里。他目的达到了,然而找不到喜乐的膏油滋养自己的灵魂。他深深叹了口气,办公室的门随着他的叹息徐徐敞开,妻子悄悄走进来了。
“你来干嘛?有事微信里说呗!”他不耐烦看她一眼,目光立刻移向窗外,是逃避略带厌倦。
“无事不豋三宝殿哦,亲爱的。”
“我们之间,没啥事!”吕立紧皱眉头,脸色阴沉。
“我们之间有个儿子,这是无可否定的事实。”女人慢条撕理,“但我不是跟你谈这些,谈的是干女儿,让让。”
吕立瞪大眼睛看着她,欲要看穿她的心思意念。女人接着说:“她很好,我喜欢。”
“她是我的初恋情人!”
“不,是曾经的‘梦中情人’吧?但你们没有谈过恋爱。你对爱情没感觉了,你的字典里只有复仇,你只是一部机器,该工作的时候刻苦努力。”
“这样不是很好的吗?你之前干嘛不找个花花公子或者纨绔子弟,这等人可是情场高手。请直入主题吧,让让怎么啦?”
“以你的心态,你不会对一个豆蒄女孩感兴趣。我一百个放心。你从来就没关心过谁?老婆儿子只是你的财产,工作只是谋生的工具,你的心不在任何人身上,你的眼目专注于复仇,仇恨是你生活动力。”
“够了没有?你今天吃饱了撑!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是,我没资格,我不如你的一条狗。你是个机器人,一部复仇的机器人。”
吕立怒气冲冲夺门而去,他妻子在身后叫着:“儿子快回家了,叫让让一起来过中秋!”
“你疯了!”吕立从走廊回转过来。
“我曾经被你逼疯过!但这是理智的声音!该结束了吧,复仇的把戏!黑夜该过去吧,愿黎明的曙光照进你黑暗的灵魂。”女人慷慨激昂。
海边的石头屋渐渐与时俱进,屋子里已经有了电灯和自来水,还有煤气灶与电视电脑。这一切设备都是吕立购罝的。
马原最关心的是爷爷的照片,他卧室的墙上挂着马强遗照。每天他会反反复复对让让说“爷爷的照片不要扔掉,爷爷的照片不要扔掉……”。让让只得不停地回应着“是的,你放心,不会扔掉。”
电视里唱着经典的英文歌《昨日重现》。
马原坐在靠背椅上手舞足蹈兴奋不已,一听见动听的旋律,他就会兴奋。他对任何人都小心翼翼的,惟独对让让大大咧咧唠唠叨叨,潜意识里把她当做母亲,当做情绪的摇篮,当作一个可以撒娇、可以发泄脾气的温床。
“让、让阿让、”
“嗨!哥!”
“明天去爬山,明天爬山。”
“不,是明年春天再爬山。”
“爬爷爷的山,爸爸的山。让!让阿让!明天去爬山,明天去爬山,爬山爬山爬爬爬爬!你回答我!你干嘛不回答我!你不能再睡过去,再不理我,我的睡妹妹。”马原又发飙了,开始扔椅子,砸桌子,还不许让让收拾,屋子里顿时一片狼藉,象遭了海贼一样。
让让一脸绝望,她拿起手机向吕立求救,却被马原抢过来摔得稀巴烂。让让惊恐万分,悲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不许哭!不能哭!让啊让,让啊让!”马原半是威胁半撒娇。
……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来了,是吕立来了!让让似乎看到了大救星,她奋不顾身的扑向大门,却被马原死死攥住。
“不许开门!不许开门!”马原将让让拎起来,甩向木板床,“睡吧睡吧,宝贝。”
让让全身象散了架似的,绻缩在床上,她竭尽全力呼叫:“父亲!你不要进来,他力大无比。”
“我知道怎么对付他!马原!开门!我是牛百加!”
那疯子一下子变成绵羊:“牛哥,对不起呀牛哥。”
“你开门!”
“不,我不开,我就是不开,说不开就不开!”马原象小孩一样嘟着嘴巴,把脑袋瓜摇得象拔浪鼓,随后唱起小时候的歌谣,“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吕立开始踹门,马原战战兢兢躲到隔壁房间去了。让让趁机跳下床,开了门。吕立进来了:“别怕,有我在。”
吕立倒杯开水给让让,随后手脚麻利把房间收拾妥妥当当。
让让就象汪洋大海中挣扎的溺水者突然间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她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失声痛哭。他轻抚她的头发,轻声细语:“送他去疗养院,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不要。”
“在那里是享福,不是受罪。”
“知道的,但不想连累你,马家没有理由再给你造成负担。”
“我现在这样做,也是偿还良心债。”
“不,不要。干妈是个不错的女人――”
“别提她。她也是受连累。”
“这话咋说?”
“她嫁我,是出于爱;我娶她,是出于报复。”
“难道她父母是另一个马强?”
“是文革的一对造反派头目,我的恩师白头翁,被他们打断两根肋骨。那时我还在沉睡,是后来知道的,他们都居住在县城。政治斗争总是冷酷无情,回忆是件痛苦的事,我不想再提起。”
“父亲,中国陆地的百慕大在哪里?”
“干嘛?你要去那里,寻找养父母?寻找子虚乌有的通灵通窍草?那都是神话传说。算了吧,不要冒这个险。”
“我不相信通灵通窍草,但我相信爸妈肯定在那死荫之地,我要活的见人、死了见尸。”让让寻找爸妈的心情跟当年他们寻找通灵通窍草一样的迫切。
“黑竹沟,迄今为止有进去的,没看到有生返的。”
“我知道。”
“把马原交给我,让他回疗养院去。”
“好,拜托你,我能有幸回来的话,再接他出来。”
“不客气。”
           
     十,山峦在胸怀里掠过
吕立尾随让让悄悄踏上通往黑竹沟的旅程。夜幕下,他看到自己车窗里的影子,看到连绵不绝的山峦在自己的胸怀里迅速掠过……是山在流动?是自己在飞翔?事实上,山不动,己不动,动的是速度和心情。然而,仇恨压心数十载,他的心从未轻松过,哪能飞翔?但此夜确实有一种想飞的欲望。
“有这感觉真奇怪。我向来阴沉沉的,每个日子都是在沉重烦闷中度过的”他对自己低语着。他感觉自己从未青春年少过,一出生就背负着仇恨的重担。难道人生的意义就是沉迷于无止境的复仇游戏之中?游戏进行时,有一时的畅快,短暂的扬眉吐气。一旦game is over,又堕入无边的阴暗中,这阴暗云雾处处弥漫,覆盖整个心灵空间,使他透不过气来。
吕立清晰记得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夜晚,他假惺惺去探望马原,送去一份“同龄”伙伴虚假的关切与挚爱,用伪装的少年天真骗取了马原叔婶的同情与信任。
那个轰轰烈烈年代,人的心思也很简单。那年代的仇恨、诬陷与口号全是表面化的、浮躁的、没有深度的东西,然而,给人造成的伤害却是那样的深刻。
马原的叔婶根本就不会看穿这只披着羊皮的狼,善良的目光无法透过少年的外壳到达黑暗的心灵。
“叔叔阿姨,我是牛百加,好久没有跟马原一起玩了,他在家吗?”
……
“叔叔阿姨,没错,我是安徽人,流浪到这里来。我的爷爷曾爷爷都是当地有名的郎中,我们可是郎中世家,有很多祖传偏方。”
……
“哦,他最近老是上吐下泻啊,医院都看了三十多块钱还不管用啊?这样吧,麻烦阿姨你记下,莱菔子(炒制的)6克,薏米仁6克,神曲(最好是建曲)3克,茯苓6克,生地6克,北山楂3克。一剂见效。”
果然是一剂见效,马原连嘘嘘的气喘都止息了。这下马原的叔叔婶婶不得不对小牛百加刮目相看:“真是天才少年!老马,我们再收养一个孩子,怎么样?这样让让日后要是能苏醒过来,就多了个哥哥,也不寂寞啊。”
“老婆,你这主意不错,但我们现在得全心思放在马原的康复治疗上面。”
“烦!真烦!东也马原,西也马原,马原马原!你爸马强真不是人?畜牲都不如!因为一个马原!他打你又打我,还把让让这无辜的孩子打昏了扔进海里,那天晚上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起她,至今还奄奄一息,他这是故意杀人呀!”
“不提了,他是我爸。”
“很想让他再蹲一回牢狱!他那打砸抢的套路又来了!文革流毒还没肃清!”
“不说了,是我爸。”
“你爸怎么啦?皇帝老儿?刑不上士大夫?”
丈夫低头不语,只是反反复复擦洗着碗碟。女人见状,马上心软下来:“对不起呀老马,我一不小心就嘴碎。我一看见你这刻板的动作,就很心疼,就想到你受苦的日子。”
“没事的,老婆。女人不唠嗑哪有女人味?絮絮叨叨窃窃私语,有时就象古筝琵琶那般优雅,韵味十足。倒是文革那些振臂高呼,高喊口号的女人,最最可怕。”
“哈哈哈哈……”
“好久没听见老婆大人的笑声,象银铃悦耳动听。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老婆你的欢声细语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女人笑得更欢:“哈哈哈哈……我说你呀,好久没这么幽默风趣。唉唉!罢了罢了!要是被你爸看到,还以为我们兴灾乐祸呢。”
这段谈话过后一个月,夫妻俩告别沉睡不醒的女儿让让,锁好自家门院,也告别日渐体弱的马强。他们按照小牛百加那张祖传路线图的指引,带着小马原,三人踏上通往黑竹沟的旅途,指望在黑竹沟的悬崖峭壁上,能釆集到牛百加祖先曾经得到过的通灵通窍草。为了马原,为了让让,为了马家的下一代,夫妻俩真是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这五年来,面对马强的蛮横,马原的失常,让让的沉睡不醒……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接二连三消极事务的打击之下,夫妻俩一时失了分寸。真不知道命运之神为何处处与他们过不去?人生刚从低谷迈出一步,却又看到了万丈深渊。
再刚强的人,都会有信心软弱的时刻。只是哭过失望过,却不能绝望,不能自暴自弃,他们仍要抱团取暖。在这峥嵘岁月里,你不坚强,谁替你坚强。
让让的母亲那份对基督的信仰,可算是与生俱来的。她是第三代基督徒,被动地继承祖宗的信仰,非自己主动的选择。然而在波涛汹涌多灾难的人生路上,她越来越笃信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回她如此轻易上牛百加的当,也充分证明人性中那份不朽的善良。善良的人就是缺少算计的心眼,世间的险恶,很难改变她善良的本色。
“去吧,就当一次旅游。刚好暑假到了,就当放飞一次心灵。”那天夜里,妻子靠着丈夫肩膀低声细语,他们的目光投向床上沉睡了即将五年的让让。
“她要是醒来找不到我们呢?”丈夫说。
“我日夜盼望那一天到来,哪怕用我的生命来换取她的苏醒。没有我们,她也能生存,她长大了。”妻子说。
夫妻俩十指相扣,双手紧握,女人的下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夜深沉了,窗外的大海在汹涌澎湃。
次日,他们带上小马原启程。

二十五年后,吕家马家两个后人也踏上这片神奇的土地――黑竹沟,它位于四川乐山市峨边县。被地质学家称为中国的百慕大,至今能亲临其境的驴友寥寥无几。它是恐怖的死亡之谷,一块充满神秘色彩的处女地。
在黑竹沟温泉山庄,吕立赶上了让让。让让又惊又喜又是嗔怒:“吕立吕先生!你不该来!你这吕家的独一掌门人,你这制药业的栋梁,你要是有了三长两短,让我们马家又多了一桩罪孽。”
“不要东一句‘我们马家’西一句‘我们马家’,马强根本不承认你这粪池边捡来的养孙女。你现在姓吕,名叫吕让让。”
“你回去吧,父亲!”
“既来之,则安之。人多力量大,尤其在险恶环境里,同伴很关键。今晚好好休息,明早雾中相见!晚安!”
山雾,是黑竹沟的特色。清晨,这里紫雾滚滚,时近时远,时静时动,忽明忽暗,变幻无穷,阴气沉沉,神秘莫测。
次日清晨,让让战战兢兢紧抓吕立的手臂。
“看你这怂样,还敢来这冒险,还不让我陪伴。沉睡的那些年间,都梦见了什么?”
“梦见雾,梦见爸爸妈妈在云里雾里。吕立父亲,你沉睡的那些日子,有没有梦见什么?”
“马强强迫阿鱼吃粪便,就是这个恶梦贯彻始终。嘘~~,不要出声。”
只见一只大鸟从沟壑深处展翅上腾,翅大无比,扇动着无数树叶纷纷飘落。
“这就是传说中的翼龙。解放前,胡宗南的半个连在这地方神秘失踪。啊!石门关,石门关,英雄难过这一关。”吕立显得比平时轻松自在,似乎返归到“人之初性本善”的境界里,在那里没有仇恨没有挣扎。
“怎么?你在暗示胡宗南是英雄?你这反动派的后代。”
“你在断章取义,你在制造文字狱。你这马家后代,文革流毒尚未肃清。”
“哈哈哈哈……”
“嘘!别笑出声!”
在这荒凉险峻地方,两颗心抛开烦恼,无拘无束,似乎在享受着从未有过的青春自由。眼前是三箭泉,传说彝族有个大力士牛批,率众打猎,水尽粮绝,困在沟内三昼夜,忽然梦中有天使指示,醒来后便朝那陡岩峭壁连射三箭,顿时三股活泉涌流而出……真是生命的甘泉,活水的涌流。这是人生途中最壮丽的奇景。
“父亲大人,真巧合,你也曾经‘牛’过。”
“别讽刺我,此牛与彼牛不一样,我是牛鬼蛇神,人家是牛大力士。”
“父亲,你是基度山伯爵。”
“别扯淡,你讽刺我,我什么也不是。在这世界上,我是一个流浪的阴魂,找不到心灵的归宿。”
“至少,还有人爱着你,敞开心扉等待你。”
“但那间心房里的一切东西,对我来说是陌生的,二十几年来都是。”
“父亲,你可以重新认识她,重新阅读她。”
“不感兴趣。”
“父亲,你要转眼注视她的忧伤、她的痛苦和她对你的痴情。她已经把最美丽的青春献给你了。”
吕立低头沉思片刻,抬头仰望天空。漫山遍野的云雾笼罩着一切、统治着万物,吕立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云宵:“雾!太大了,透不过气来。我们致力于当下好不好,不要再扯过去!我的大小姐,走好脚下的路,注意周围的动静,记住,这里是死亡之谷!你我不是探险家!我们是来履行使命寻找失落的人。
“是的!父亲!我记住了!”
夜幕降临,两个冒险者紧紧依偎,神秘的黑暗笼罩着他们,分不清东西南北,看不清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三箭泉已经远远抛在后面,隐藏了起来。我们现在是出不去的了。”
“父亲,真对不起,是因为我,你才踏进这死亡之谷。”让让昏昏欲睡。
“不要坐以待毙,该起来行动。”吕立拍着让让肩膀,“你在树下捡树枝,我在树上搭建睡榻,我们今晚要尽量休息下,明天的路线还是扑朔迷离着哩。”
让让在树下挑选着树枝,脑海里微微掠过雅歌“我的良人哪,你甚美丽可爱!我们以青草为床榻,以香柏树为房屋的栋梁,以松树为椽子。”她腾出右手来轻轻敲击脑门,象驱逐苍蝇一样驱逐着某种意念。
这是躯干缠绵在一起生长的两棵不同科的不知名的树,两个硕大的树冠交织在一起,一棵树冠略高于另一棵树冠,象依偎在一起的一对情侣,女生的秀发在男生的胸前飘逸。
树上睡榻搭建好了,牢固又温馨。“你休息吧,我守望。”吕立伸手把让让拉上树。
“父亲,你更应该休息,你靠那端,我靠这头。我们一起休息。”
“好吧。但我今夜无眠。”
“是太辛苦了。”
“也应该锻炼锻炼。”吕立铿锵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那么温馨,“我真愿意再沉睡数十载,待我苏醒与君同龄。”
静默中的两颗心似乎陷入了故乡的大海波涛之中……困意袭来,让让率先沉入梦乡,又梦见父母在云里雾里。
“爸爸~~妈妈~~”她大声呐喊,惊动了另一端的吕立,但她自己却不愿苏醒过来,情愿呆在梦乡里与父母长相聚。
“你为什么叫醒我?”让让哭着喊着。
“你来这绝地,是为了寻找?还是为了做梦?不要这么自私,自己躲在梦里,抛下我一个人,还有故乡里的马原。”
“对不起呀吕先生,我一时忘记了现实,梦里只想紧紧抓住爸妈的手,不让他们走。”
“你长大了,成熟了,若不是沉睡三十载,你已经是知命天年的了。”
让让低下了头,吕立接着说:“我们都不年轻,尤其是我,旧社会过来的老古董,若不是那一场沉睡,我早已归于尘土。”
“归入尘土,不算一了百了。”
“未了。”
“你确信吗?”
“生命的迹象,宇宙的迹象,万物都在指明,肯定还有一个肉眼见不着的未知世界。走吧,你看,那个是‘金字塔’,神奇的山峰。”吕立指着在飘渺云雾里时隐时现的山峰,“那是最高峰,叫马鞍山,不是你们山西的马鞍山哦。它与埃及金字塔、百慕大三角洲以及耶路撒冷圣殿山同属一个纬度线。”
吕立搀扶着让让择路前行,让让充满内疚:“都怪我任性,害了你来这地方受罪。”
“不,我喜欢你这说走就走的勇气。”
突然间一团黑雾笼罩着他们,一时伸手不见五指。让让惊叫“父亲!”,吕立连忙捂住她的嘴。任凭黑雾肆虐笼罩,他们静候着云开雾散的时刻。黑雾中,彼此的心跳声是那么清晰可闻,两颗心在黑暗中搏动,是侠骨与柔情的融合。
骤然刮起一阵狂风暴雨,横扫过茫茫的荒宇,让让躲在吕立宽阔的胸膛里,心里一遍遍祈祷:“上帝啊!是我把吕立父亲带进死荫幽谷,你救救他,他有妻儿,他们需要他。上帝啊,让我与爸妈团聚吧,求你引导吕立走出这死荫幽谷,回归他自己的家园。上帝啊,引导他忘记过去,在余下的光阴里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黑雾笼罩了多久,让让也祷告了多久,或许是她的祷告迎来了云开雾散。暴雨刷新了荒宇,两个湿漉漉的躯体在荒野中瑟瑟发抖,吕立学习原始人类击石生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溅起火星,让让立马从双肩包里掏出报纸卫生纸助燃,火苗串得老高老高,温暖了整个荒野。
“我平时没有抽烟,没有随身带打火机的习惯。这次我真该死,从未有过的紧张,夹杂着一股莫名的冲动,把最不该忘的东西给忘了,哦,生命之火,熊熊燃烧吧!饿了吗?烤点野果吃,我到涧水边看看,能不能捞到鱼儿。”
“你别去!哪也别去!等身体烤暖了,吃点野果充饥,我们就上‘金字塔’,在那高地,会有救的。”
“好的,听你的。”吕立从未有过这般温顺。
此时的让让已将遇见爸妈的念头罝之度外,她一心只想吕立能突出重围重见天日。而此时的吕立,全然忘却复仇游戏,只想尽所能帮助让让,他觉得天底下她最可爱,象女儿象情人象冬天过后第一缕春风。

   十一,瞧,吕妻用目光击退长舌妇
制药厂的食堂象往常一样运营,用餐时间一到,只要吕立的妻子一出现,老依姆鸡婆这些女人就少不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吕妻,这个冷漠又坚强的女人,她漠然面对眼前这一切,只当作看到几只苍蝇在那嗡嗡叫一样。她儿子今年二十四岁了,她整整守了二十三年活寡。儿子考上北大那会儿,她如释重负,觉得该放飞自己了,于是提出离婚,吕立也爽快答应了,并给她一笔可观的补偿金。
两年后,吕立在省城高级小区购罝了套房,在他周围总有一些青春女性围绕着他,但他无动于衷。于是吕妻想到复婚,毕竟自己是五十岁的人了,想找到好男人已经不容易了。她虽清高,但不想自己苦苦守望二十几年的家,被别人坐享其成,把本该属于儿子的产业被别人夺走。于是她羞涩地向吕立提出复婚。吕立漠然接受,就象接受淋在头上的雨滴一样,就象当初接受她离去一样。他从未爱过她,也从未爱过任何人,她的来与去,就象日出日落一样,不会牵动他的思念。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两个大明白人正在一本正经地玩过家家。是一场黑色的幽默,一场冷笑话,一场闹剧。他们俩都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完全不活在世人的眼光中。换句话说,不把世人的眼光当一回事,冷漠的人往往有这方面的“超凡”。他们我行我素特立独行,他们往往以另一个领域的成就来安慰自己,来构成自己精神的支柱和生活的意义。比如,吕立在开拓中成药研究领域方面天才的举措;而她,也不是鲁迅阴影之下的朱安。她也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她写下大量童话故事,在网络上得到一致好评。她乐在其中,她满足了,她填补了人生空白的一页,她找到了人生意义之所在。她也有资格把吕立当做影子,也有资本傲视他,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心。然而,吕立是石头人,日久也逼得她成了石头人,她是不知不觉中被吕立潜移默化了。
这回吕立与让让一起“失踪”,无异于私奔,让她好没面子。她打了几通他们的手机,都是不在服务区域内。
餐厅里的人渐渐离去,食堂的窗口清闲了许多,她在鸡婆老依姆等女人们的交头接耳中端坐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那么孤单,显得那么尊严,甚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她早已用餐完毕,剩下的时间用来对付窗口说闲话的女人们。她的武器就是冷漠,就是用一双大眼睛死死盯住她们,迫使她们停下窃窃私语与指指点点,接下来是满脸的羞愧,再接下来就是低着头忙活,再接下来就是惶惶不安,最后避开她的眼光,干脆躲到洗碗间干活去了。
吕妻心满意足地走了。她默默地击退了长舌妇们,夺回了自己的尊严。她想从前自己太幼稚太傻,事事忍气吞声,时刻匍匐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结果自己柔弱象狂风中的狗尾草,时刻都会连根拔起,时刻都会失去自己的立足点。与其默默忍受,不如默默反击。
我们可能很难想象吕立在家里在妻子面前是一个怎样的暴君。
她已经习惯了吕立的不闻不问。平时最害怕的是他的发飙,那是雷鸣电闪的恐怖。你想想,你好不容易煮了一桌的菜,可他一不高兴就一手掀翻了餐桌……还好这样的发飙不会经常,只是偶尔。年轻的时候,她因爱包容着,无底线忍受着一切,每逢夜晚,不管吕立情绪如何,她都会给他按摩、给他泡脚、轻轻揉搓着涌泉穴……
可这一切举动换来的是他的加倍藐视,他一不高兴就会把她踹到床底下。人到中年后,脾气收敛了点,冷漠依旧。
有一天她觉醒了,觉得自己没有必要那么下贱,应该提高自身的价值;没有必要围绕着男人旋转讨他喜悦,他真能悦纳她吗?那天早晨,她端详着镜子里三十九岁的自己,杏眼樱桃嘴,身体丰满又修长,她从未发现过自己这么美。于是当天夜里她主动家庭内分居,她悄悄一个人睡到客房去,她渴望他来敲门,但那石头人根本无动于衷。她彻底失望了。
失望,却不至于绝望。她有聪明可爱的儿子,她细心培育着他呵护着他。她少女时代的梦想没有死去,只是沉睡,要在此时此刻苏醒过来。于是她坐下来拿起笔来,这才发现,原来写字是那么美好,能安抚烦躁的心情。真感谢网络,成就了她的梦。每个月发布两篇童话故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终于集结成两本童话集《镜中花》和《水中月》,先后由海涛和百川两家出版社出版。她的网名是望夫岩。
吕立无动于衷她的“辉煌成就”,让她很失望。她也开始对吕立的一切也不闻不问,日渐厌倦于他、厌倦于他的影子,厌倦于他穿过的衣服袜子。一有闲暇时间就躲在文字里,文字让她心静如水。文学,就象沙漠里的一汪水;也象车水马龙的路边小凉亭,暴风雨的日子,烈日炎炎的日子,都可以躲在其中好好地歇息。
来药厂工作是跟吕立复婚之后的事。冤家路窄,她本不喜欢在这里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只为了牵制他,确切说,为了保存附属于他的那些物质东东。她虽然会写童话,但也需要物质。这年代,谁也不是不食烟火的神仙,她也不例外。守住家业,有夫子儿子房子,在外人面前才有底气。离婚的那几年经历这样告诉她。

 十二,“人心如深邃夜空”
吕立和让让回来了,两个人灰头土脸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在四川黑竹沟扑了个空,能活着回来算是奇迹了。吕妻冷漠淡然接受眼前这一切,一个如此冷漠的人,竟能写出那么烂漫的童话故事?但烂漫是在梦里。有梦的人不轻易绝望。
今夜她必须面对让让,于是两个女人进行了一场含蓄的谈话,地点也是海边――
“让让你,超凡脱俗,仙气悠悠。”
“哪里哪里,哪能与干妈相比,一个在文字沙场驰骋纵横的女将。”
“女将?一个缺乏温柔的名字。说不好听点,就是女汉子,让,你很会说话。”
“干妈你别误解了,我没那层意思。”
“不要紧张,我开玩笑呢。自从邂逅上你,吕立身上多了点男人味。”
“我只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干妈。”
“能唤醒他正常的人性,功劳可不小。我理当感恩于你。”
“不敢当,你们收我为养女,我这辈子没齿难忘。希望干妈不要误会,我对吕先生永远是停留在父女关系、也就是后辈尊重前辈的那种感觉里。”
“让,人的内心世界如这夜空,深邃莫测,下一刻会上演什么样的风云,自己预测不到。”
“干妈,我知道分寸了,我知道该如何进退。”

   十三,拾级而上
让让带着马原悄悄离开海边的石头屋,去寻找新的生活,寻找未知的世界。
他们来到省城,在白鹭岭租两间民房安顿下来。月租五百,公用的厕所兼淋浴。让让去一家饭店当服务员。
这是一家日本料理,位于台江区中亭街小桥头,名叫“千惠子”的居酒屋。店老板是一个曾经东瀛洋插队的过来人,四十岁出头,他先后在东京的池袋、新宿、银座的居酒屋打过工。回国后,也干起这一行当。
让让不懂日语,也能当服务生。年轻漂亮是本钱,简单的日语会话和礼仪举止可以慢慢学来。再说来客基本上是旅日归国者,地道的日本人见得少。大家伙来这里为的是一种氛围,能把他们带回到那些东瀛岁月里;为的是昨日重现,好想再舔舔那些年间的酸甜苦辣咸。
喝冰啤,吃毛豆,啃鸡串,唱北国吟雪国……通宵达旦,梦里潇洒走一回。
老板对让让关怀备至,每天教她一句日语。从“欢迎光临”到“你辛苦了,晚安”。从“我爱你”到“明天见”。形形色色的问候语,使得教与学二者都乐在其中。
日文的“我爱你”,发音是“爱依昔dei路”,进行式的句子中没有我与你两个主人公,只突出爱字。爱字是头两个平假名的组合。
恋爱中的你与我,总是隐藏自我、心照不宣、秋波暗送。日本文化,含蓄有时,赤露有时。华人对日本,带着永恒的仇恨心理。象猫与老鼠,生来就是不共戴天。人间的仇恨风情万种,让让想起吕立。他好吗?所有与他有关联的微信qq,都屏蔽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也换了,为他而换。某种情感,需要回避与疏远,需要成全第三方。让让眼前一闪而过吕妻的身影,她好吗?很想看到他们,但是不行。总要顾到别人的感觉,哪怕这感觉是出于臆断猜疑,纯粹是多余的敏感。
思念间,老板来到跟前,一副温馨的模样,温馨最能感染人。走过大雪纷飞的旷野,温馨就是那一扇灯火辉煌的窗口,里面有爸有妈还有蒸汽上腾的粥香,那是家。走过冷雨纷纷扬扬的冬季街头,温馨是那一曲《酒干倘卖无》。爸妈,天国里幸福无彊!干爹干妈,你们在这世上也要幸福!
一个经过漫长夜色醒来后一无所有一无所是的人,最容易谦让宜人,对人对事最无要求。
“让让,你的名字很独特。”店长桑田微笑着说。
“我爸妈曾经十年浩劫,希望自己的孩子在世为人隐忍点。”
“你才多大?文革期间你爸妈也只是小孩,哪来那么深刻的经历?”
“哦哦……他们亲眼目睹大人之间的互相陷害。”
“让让,我总感觉,你不大象二十岁的女孩,有点象过来人,我是指心路。”
让让沉默无语,桑田接着说:“住哪里?”
“白鹭岭。”
“嗯,是火葬场精神病院智障学校的集居地。上渡与白鹭岭,就隔一个十字路,一边繁华闹市,一边却象上世纪的村庄。”
“能住就好。老字号民天酱油厂也在那里,还有神学院。”
“让让你随遇而安,就象当年我在东京。但我总觉得下班时间一到,你就有一种失落感、恐惧感。”
“店长桑,你阅历多,也太敏感。其实我很好的。”
“是吗?回想以往,在那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国度的人,惟一的感受是:忙碌,只为了醉生梦死。”
“啊哈!你们福建人的忙碌总是为了衣锦返乡、盖豪宅、光宗耀祖。”
“是的,回来时若是空空的行囊,那就愧见江东父老。我这人就是,我什么也不是。”
“店长桑,这店就是你的杰作。这环境温馨优雅,给人舒适的享受。”
“谢谢。;哪天去你家看看,可以吗?”
“欢迎光临寒舍,只是石级阶梯会爬得很累。”
“锻炼锻炼,我拾级而上,我逆流而上。”
  

  十四,“我是脆弱的器皿”
白鹭岭马原的小屋子里依旧挂着爷爷马强的照片。
几棵小榕树在昏暗的路灯下摇曳着枝条,不知名的小鸟时不时发出几声冷清的叫唤,徒增一缕寂寞。马原每晚上坐在小木屋门口翘首盼望着让让归来,她是他惟一的依靠。在她沉睡的那些岁月,他守望着她,对她说话。然而,有段时间他看不到她,她抛弃了他,他不理会自己是被送进疗养院。他一味地怨恨她,顽固地认为是她躲起来了,不理他了,不想看见他了,他被伤害了,既伤心又绝望,以至于后来见到了让让,能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使得他惊喜之余隐隐有一种仇恨的情绪夹杂在里面。然而,更多的是担心,他今天担心着明天,深怕明天让让又不见了又躲起来了。
新来咋到这陌生的环境,更让他忧心忡忡忐忑不安。每早晨他总是纠缠着让让,不肯放她走。
“乖!让啊让要上班,要挣钱给你买好吃的东西。你的午饭、你喜欢的南瓜紫菜饭定时在电饭煲里,十一点半到了就能吃。”
“不!我不让你走。要走一起走。”
“让阿让晚上就回来,每天早上和晚上会跟阿原在一起的,放心,不上班没有钱,没有钱就买不到东西吃。乖,在家好好看电视。”
“我不看电视!你不要走!我不让你走!”马原才不领会有钱与没钱的关联。
让让实在没办法,这时总要从腰间抽出铁丝小弹簧,做出要抽打的凶狠模样,马原这才退回自己的房间了。
铁丝小弹簧,成了让让的日常法宝,每早晨靠着它才迈得出脚步。
马原的精神世界始终停留在三十年前的鸡笼罩里,他无法爬出那个肮脏黑暗的鸡笼子。在那个世界里,他看到父亲、爷爷和牛百加。往后那些年间,他天天守在爷爷遗像前,不停地问“爷爷,你去哪里?这次为什么不回来?”每隔一个月,他就到叔叔家,悄悄闩上门,定时来到睡美人让让面前:“让~让~,让阿让,你不要害怕,有我在哩,没有人知道你躲在这里,没有人会把你抓去游街批斗……叔叔婶婶干嘛不回来?他们说给我们找长生不死药,找着了吗?在哪里呢?”
夜深沉了,让让出现在眼前,今晚她的脸上突然间少了那份一直以来让马原深感得意的恐惧战兢,咦!到底怎么回事?原来,让让的背后站着一个男人,一个被称呼为店长桑的人。是他开车送她回来。
“牛百加!你不要过来!”这回轮到马原战战兢兢了,他赶紧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他是谁?”店长桑问。
“我的堂哥,有点智障。”
“你们堂兄妹俩,年龄相差好大呀,好象是两代人。他这类疾病往往伴有精神方面的并发症。”
“他是十几岁的时候,受惊吓的。”
“好可怜,被什么吓成这个样。”
让让沉默不语。
店长桑环顾一下四周:“这一排小木屋破旧不堪,迟早要拆迁。这地方偏僻、路灯昏暗。你住中亭街那里的商住楼吧。”
“不用了,谢谢店长桑。他这样子,没有房东会接受的。”
“我帮你打听,找个慈善机构入托。”
“这么大年龄了,入托有可能吗?”
“他有没有暴力倾向?”
“只对我,感谢上帝!在外面被人打都不敢还手。”
“窝里横。在家象条龙,出门象条虫。”
“感谢上帝哟!还好出门是条虫,否则只能关进精神病院。”
店长桑走到马原门前,正要叩门,却被马原突如其来的哭叫声吓了一跳。原来那家伙一直从门缝往外窥探,见势不妙立马哭叫:“牛百加!不要进来!牛百加!饶了我吧!……”
“牛百加是谁?”店长桑问让让。
“是他幻想中的劲敌。店长桑,谢谢你送我到家。夜深了,你该回家休息。”
“我真不忍心抛下你一个人面对他。”
“没事的,我关紧门不开,他也没办法。这里没有左邻右舍,影响不到别人。他要扔椅子砸桌子,就让他扔个痛快砸个痛快。店长桑,你走吧。”
“正因为此地荒凉偏僻,我更不放心。”
“店长桑,你放心。不远处有个治安岗,只要我打个电话,警察叔叔过来训个话,他就安静了。”
“那警察走后呢?警察不可能彻夜守望着你。”
让让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我今晚留下来。”
“店长桑,你还是回去吧,这不是长久之计。”
“过了今晚再想办法。”
“今晚我有办法对付他,你放心。”让让从腰间抽出一根铁丝小弹簧,“这是我的法宝。他就怕这,怕痛,我挥一挥,他就不敢靠近我。”
“他要是扑过来抢走了?”
“迄今为止还不敢抢,其实他脆弱的得。”
“你别小看他。迄今为止你都用了哪些招术?”
“第一招,冷漠严峻。就是对他不闻不问,整天板着脸对他,不再问寒问暖,不叫阿原,直呼马原!这招刚开始管用,后来就不行了。对他冷漠,我也装得很累,很容易露馅,一不小心就冷漠不起来。而如果冷漠的时间一长,他会破坏东西,踢桌子摔椅子。”
“真是可怕,还有呢?”
“那就是拍马招,这招管用。每当他的那些‘我要踢桌子,我要扔椅子’等等开幕词一出现,你千万不要紧张,一胆怯,他就动真格。不害怕,直接说‘你踢你摔’(但语气不能凶巴巴)。他反而会说‘还是不能踢不能摔。’这时赶紧摸摸他的头、拍拍他肩膀、竖起大姆指‘阿原棒!真棒!阿原就是棒!’一听到表扬,他的贱骨头就稣软下来,立刻满面春风地自我圆场‘阿原乖,阿原人家说话听得懂。’我马上就要附和‘是的乖!阿原乖……’这样就避免了一场暴风雨。”
“你真不容易,让让。这招没有失灵的时候?”
“很少。有次他发烧,一定要外出散步,途中我叫他去挂瓶他不去,多叫他两次,他就发飙猛踢我,这时候拍马招是插不进去的,就是插得进去也衔接不上。还好巡逻警察看到我们,制止了他。那夜我好害怕,怕马原来踹门,好希望警察叔叔能睡在门口不离开。”让让突然意识到口误。
“好吧,我不离开。”
“不,夜深了,你回家吧,”让让从腰间抽出铁丝小弹簧,“我不怕,我有它哩!”
“我意已定,今晚睡你门口,守望着你。”
“店长桑,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你值得我来保护。”
“保护我的是耶和华,从岁首到年终,祂的眼目没有离开我。”
“别扯淡,我就不走。”
“店长桑,我害怕别人误解!我不希望看到别人猜疑的目光!我脆弱的很,一个目光一个脸色足以打倒我。”
“我就睡在门口怎么啦?我就当你的看家狗怎么啦?怕什么?孤男寡女就是谈恋爱也不犯法!”
“店长桑,你有家呀。”
“我家只剩下儿子,老婆早年私奔了。我,人渣一个,你肯定看不起我。”
“我没有资格看不起谁?我能活在世界上,心存感恩。”  
      
  十五,铁丝小弹簧靠不住了
让让的法宝,铁丝小弹簧,还真有失灵的时候。这天早上马原又来纠缠,不要让让去上班。让让照例从腰间抽出铁丝小弹簧,狡猾的马原立马迎面而来,他已经看得出让让不会真打他,就顺手把小弹簧夺了过来。被卸下武器的让让一时惊惶失措,赶紧躲进房间打电话叫来警务室叔叔把马原控制住,慌乱中让让趁机脱身。当她拎着手包夺门而出的时候,马原那鬼哭狼嚎的声音令她心如刀绞,很想踅回来探个究竟,却硬着头皮往前走。
“主啊,我把马原哥哥交在你的手中,他是我惟一的亲人。他现在没有受伤吗?警察叔叔会不会打他呢?主你保守他,你必爱他、怜悯他。”心中的祷告加上眼中的泪水,铸就一个虔诚的生命,“主啊,给我坚强的生命,白天我不能哭,不能让人看到我红肿的眼睛。”
那一整天,让让良心受到强烈的控告,她责怪自己不该叫警察来,责怪自己无能。她牵挂着怜惜着马原,不住地在心里祷告。总算捱到晚间下班,她归心似箭,没了以往的胆怯。一进门看见马原在睡觉,就赶紧上前抚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感谢主。”接着查看他的臂他的腿他的背、胸和腰,还好,只是大腿上有块淤青。让让用活络油不停按摩那块淤青。马原苏醒了,看到泪流满面的让让:“让~~你不哭,我不要你哭。”
“好了好了,让阿让不哭。只要阿原乖乖听话,不阻拦。让就不会哭。警察叔叔有没有打你呀?哪个地方痛?”
“没有打我,不痛。”
“感谢主,感谢警察叔叔。”让让抚摸着那块淤青。
马原因那天受的惊吓,任性被一时遏制,没有平时那样的唠叨不停,这反而叫让让觉得不正常。因为在外面隐忍在她面前任性,是马原病态中的常态。所以她定了闹钟,每到半夜三更都要起床,悄悄来到马原床前帮他盖好被子,摸摸他额头,耳朵贴近他的胸前听到那均匀的呼吸与心跳,她这才安心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天早晨,让让象往常一样磨好豆浆蒸好馒头煮好鸡蛋端进马原的小屋子。马原从床上起来,竟然会开口谢她:“让,谢谢你。”
“哥,不谢,让对不起你。”
“爷爷的照片不要扔掉。”马原仰望着墙上马强的遗照。
“哥,你放心,绝对不扔。”
马原从抽屉里拿出Q蒂巧克力蛋糕和奥立奥巧克力饼干:“让,你带去上班吃。”
“哥,这些都是你的。你不爱吃的话,让以后就给你换口味,买别的。”
“爱吃爱吃,就买这。”
让让往马原腿上那一处青块倒活络油,小心翼翼按摩着,一时泪流满面……
接下来的时间里,马原不敢拦阻让让上班的脚步,但唠嗑照旧。让让高兴得又要赞美上帝。“唠唠叨叨无所谓哟,我习惯了,只要不发飙,我满足了。”微信里她对店长桑说着。
让让在白鹭岭陋室的房前屋后种满了茉莉与薄荷,屋子里充溢着薄荷的冷香与茉莉的清香。薄荷驱蚊,茉莉安神。
马原依然是唠唠叨叨的,不管让让忙忙碌碌,只管自己一股劲地唠叨:“让~~,我钻鸡笼罩,我钻鸡笼罩,我钻~~”
“钻吧钻吧。”让让柔声细语。
“还是不能钻,鸡笼肮脏!”
“还是阿原人家说的话听得懂,阿原棒!真棒!真棒!”
“晆!牛百加,你又来了!你不要过来!”
店长桑突然出现在门口,吓得马原钻进桌子底下。
“去去!到自己房间去。”店长桑把马原打发走,对让让说起正经事,“有个托管机构,叫星爱之家,月费只要四百。”
“店长桑,天上不会掉馅饼吧。”
“千真万确,这家机构是慈善人士发起,政府资助一点,更多是来自于社会各方面的支持。入托年龄是十六岁到七十岁,里面有菜园子养鸡场蛋糕房和羊圈,让一些智障人士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体力活,也算是赋予一种有尊严的生活。”
“哇!太棒了!”让让欢呼雀跃。
“都没看到你这么活泼的样子,日常总觉得你沉默寡言,心态象个饱经沧桑的中老年人。”
“是的,我的心早就衰老。”
“比我还老?”店长桑微笑着,他笑得帅气,一字须在庄严的鼻子下面舒展开来。
“确实比你老,要听听我的故事吗?说来话长,不可思议。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一去不复返,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一字须保持在舒展的状态。

             十六,魔鬼升华天使
星爱之家的幕后策划人是吕立。为了让让,他隐藏了自己。
马原在这星爱大家庭里如鱼得水,锄地拔草种菜种花牧羊割草……忙得不亦乐乎,他的床头仍旧放着爷爷马强的照片,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它。
在这里,马原惟一害怕的是喂鸡,他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鸡笼子里的夜晚。所以一看见鸡他就惊呼“牛百加牛百加!你不要过来!”闹得旁边的人不知所措。
然而奇妙的是,没过多久,鸡被撤掉,鸭子豋场了。马原再也没有大呼小叫,而是安安心心劳作耕耘,快快乐乐地赶鸭子。让让意识到吕立的存在。
“父亲,吕先生,不会又是你吧?在我艰难苦境里,你总象天使一样出现。有听说天使堕落成魔鬼,从来没有听说魔鬼会变成天使。可你就是从魔鬼变成天使。”
夜深沉,白鹭岭静悄悄,马原的空房间在夜色中象沉睡的婴孩。让让仰望星空,思绪就象鸟儿在无垠夜空翩翩飞舞。
“父亲,吕先生,我不能接受你的帮助。希望你理解我,我只希望你们夫妻彼此尊重互相珍惜,过上正确的夫妻生活,就象我的爸爸妈妈一样,可惜他们太早离开我。”
一串清泪滚落下来,石阶处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让让惊叫:“谁!”
“是我。”
“父亲!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世界这么小,资讯这么发达,找一个人并不难。难的是走进你的心灵世界。”
“父亲!”
“是的,我永远是你的父亲,做你的父亲三生有幸。”吕立抚摸着让让的头发。
让让哽咽着:“你若不善待干妈,我只能隐藏。”
“我这个人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太刻板,无法勉强自己去爱一个陌生人,做不出虚情假意来哄她。”
“努力使自己的心柔软下来吧,父亲。多想想她的善她的美她的好。”
“从她的身上,老是看到她父母的影子。当年的一对造反派头目。”
“父亲,这是你的错觉。干妈的性情里绝对没有桀骜不驯的东西。她是开明女人,文革与造反派,跟她没有关联,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吕立沉默不语,让让接着说:“我刚来省城那阵子,夜晚带马原散步,眺望南北江滨,一栋栋高楼大厦被金色灯光装饰得金碧辉煌。我就想,我在天国里的爸妈,是不是也住上了这么好的房子?时间一长,夜景还是夜景,高楼还是高楼,没有走进我的心灵。直到那个早晨,马原突然间对我说谢谢,那个瞬间我感觉在天堂里。其实天堂地狱就在人的心里,当你满足快乐,就活在天堂;当你忧伤痛苦,陷入仇恨无法自拔,就活在地狱。”
“是的啊,让让,象我这样的人,我不下地狱,谁下?天堂,我不配。”
“父亲,你的眼目需要重生,需要清晨日光的洗涤。你应该走出漫漫黑夜。”
“我被黑夜吞噬,怎么挣扎都在黑夜里,我走不出黑暗的笼罩,就象马原走不出鸡笼子一样。”
“信耶稣,与大家一起读经唱诗祷告赞美,时间久了,心灵就被更新。往日每当苦恼袭来的时候,我就反复唱一曲赞美诗,就一曲一直唱不停地唱,不必更换。其实选哪一曲都行,因为赞美胜过叹息。”
“让让,我罪恶滔天,哪有脸信耶稣?从你面向大海哭喊你爸爸妈妈的那刻起,我才开始意识到我罪不可赦。之前,我沉迷复仇游戏,乐此不疲。”
“父亲,明晚读经聚会,我们一起去。今夜你睡马原的房间,简陋点,委屈你了。”
“没关系。有件事我差点忘记告诉你,中亭街那个日本居酒屋的老板,是我表侄儿,我舅舅的孙子。”
“你有亲戚呀?”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个六亲不认的家伙。”
“这倒不是。他们没有向你要长生不老药?或者向你咨询冻龄的秘密?”
“没有,”吕立哈哈大笑,“我母亲是外地人。当年我父母早亡,我们姐弟年幼,加上家庭成份又不好,与母亲的娘家人基本上没见过面。现在舅舅那一代人都不在,晚辈已经搞不清我们这一代人有几个兄弟姐妹以及繁衍了多少都去了哪里又从哪里归来,所以就轻信我是吕善的孙子。降辈分了,降了一级。我够谦让了啊!”吕立自嘲,让让也开心的笑了。
“让让,我从心灵深处觉得桑田配不上你,你是天使,我是魔鬼,桑田是凡人。”
“父亲,我的心早就苍老萧条,我真不想把生理上的冷淡带进婚姻生活。我不是天使,也是凡人,心中也是有天使魔鬼并存、天堂地狱比邻。”
“说到婚姻生活,我理解你现有的心理。但人人都需要一个家,家不仅是避风港安乐窝,更是一种身份一种尊严。你干妈为什么跟我复婚,就是这原因。尤其在中国,单身女人在社会上,处处不方便。”
“婚姻对我来说,似乎遥远了点,将来再说。”
“你的外表占优势,心理年龄苍老了点,都因为活在过去里。现如今马原入托慈善机构,你应该释放自己。工作和礼拜之余不能没有业余生活。你干妈之所以能支撑到现在,过得有滋有味,是离不开写作,这是她生命的依托。让,你爱好什么?高中的时候,你唱歌跳舞写诗画画都很棒,大家都说,从大城市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都一起沉睡了三十年。”
“可以觉醒,就象这苏醒的肉体生命一样,充满崭新的活力。另外,你要在饮食方面改善自己,美食能增添幸福感。大胆尝试生鱼片,酱油、芥末和生鱼,这三者是奇妙的组合。尝过这味道真想感谢上帝,创造如此美好的食物,让人间回味无穷。你一向以来尽让马原饱尝香甜味,惯了他,却苦了自己。从今以后,要从心理上回归少女时代。”
“晚安父亲。”
“晚安让让,我永恒的宝贝女儿,我上辈子的梦中情人。我亏欠所有的人,最最亏欠你。此生愿以生命为代价,来偿还对你的亏欠。假如上天给我这机会,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父亲,别说,你没有欠我什么,感谢你为马原为我所做的一切。你对干妈好,我就心灵平安,愿你做得到。”
吕立紧紧搂着让让,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悔恨交加的泪水涌流不止,象是要把这辈子五脏六腑里所有的郁积一并排空,真不亚于一次生命的洗礼。
“让,我已经以你的名义在左海岸买了一间50平米房子,两室一厅。没、没别的意思,只是父亲送你的微薄礼物,是的,与你的苦难相比实在是微薄的。知者惟天地你我,望你笑纳,好让我心灵平安地度过余生。”
“父亲,人再坚强,也会遇见胜不过的事物,但愿那个时刻你记得呼求主耶稣的名,‘耶稣基督降世为人,为要拯救罪人,这话是可信靠的’‘除祂以外别无拯救,因为天上人间没有赐下一个名,我们可以靠着得救。’祂是我们灵魂的牧者。”
榕树在月色中摇曳,茉莉放香。远处飘渺的音乐隐隐约约流淌着滚滚红尘~~~~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
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换取刹那
阴阳的交流
来易来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本应属于你的心
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
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

    十七,浪淘尽世间爱恨情仇
暑假来临,吕立的儿子带着女朋友回来了。老夫老妻为此忙得不亦乐乎,一家四口驱车到处游览。一个月间,赏遍福建的美景,尝尽了福建的美食。小情侣离开之后,老妻对老夫说:“谢谢你,在准儿媳妇面前表演的不错,很投入。”
“不是表演,是真心。”
“面对他们的那一瞬间是真心,当你拉着我的手的时候,那是表演。”
“不是。是真心感谢你为我生了这么聪明可爱的儿子。”
“拉倒吧你,肉麻。”
“此时,你不恨我吗?”
“恨,你的心想着让让念着让让。年轻时候忍受你的冷漠无情,没想到年老了,还要掉进醋坛子里。”
“我与她永远是养父女关系。如果没有那一场沉睡,我可是你们的父辈级人物,你和让让可是同龄姐妹。”
“行啦行啦!只要你都象这一个月的表现那样,我就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我就满足了,我这人要求不高。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一切。省城有个友人,丈夫吃喝嫖赌,耗尽家业和身体。之前老婆总想学一门功夫,对付那狗男,但那只是想想而已,终究没去学。去年那男人死了,一切都过去了,朋友庆幸当初没有以牙还牙,否则遗憾终生。老吕,我相信你已经走出仇恨的阴影,只要你走出仇恨,做个正常人,一切都好。”
吕立张开双臂,女人象小孩一样扑倒他的胸怀,一时泪如泉涌。吕立紧紧搂抱着妻子,万分内疚:“省城的房产权要转到你的名下,你值得拥有。没、没别的意思,惟愿以我的余生来弥补这大半辈子对你的亏欠。我亏欠所有的人。”
“走吧,去海里游泳。”女人在他怀里呢喃。
“海里游泳?快傍晚了。”
“少女时代生活在轰轰烈烈的文革时期,我却天天梦想着与亲爱的人,在晚霞璀璨的时刻,畅游波光粼粼的大海。”
“县城来的傻丫头,波光粼粼只能是平静的湖面。大海永远是汹涌澎湃。”
……
夕阳把无垠的海面染得金碧辉煌,吕立与妻子携手共游汪洋大海……天边的云朵变幻无穷,聚散分合,妖娆多姿,最终变幻成一个少女,象让让,啊!象极了。吕立举目痴情仰望,一滴热泪滚落下来,融入奔腾的大海……痴情之际,突然间腿部抽筋,他不呼叫不挣扎,任凭汹涌的海水吞噬着他。
“主啊,拯救我的灵魂!”这是他留在人世间最后一句话。
大海,收纳了这复仇者的一生。深邃的天空接收了这位旷野流浪者的灵魂。
吕立经历了洗礼,朽坏的肉体埋葬于大海深处,清新的灵魂冉冉升向天空。他获取重生了。
次年,吕立之前研发的让让牌吕厝莲胶囊获得专利权,受益机构是马原所在的星爱之家。
海边的石头屋依旧静观着浪奔浪涌潮起潮落日出日落风云变幻。青瓦屋顶上依旧厝莲悠悠,厝莲,解毒清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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