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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宝轮
意识流小说的中国尝试
类别:小说 作者:官山渡 日期:2019/10/29 字体: 】 阅读:
编者按:作品文笔娴熟,文字优美,堪称妙笔生花,一气呵成。故事娓娓道来,行文如行云流水,情感细腻而不失磅礴气势,时而平静似水,时而气象万千,微妙微翘地展现了主人公内心的心理活动,把一段平凡的故事展现的淋漓尽致,体现了作者扎实的文笔功底,是一篇难得的佳作。欢迎来稿,感谢分享,顺致问好,期待更多精彩。
梦中的宝轮

本故事纯属虚构

山耀翔

(上)
 

 
我拥抱我的情人,就是拥抱在我情人身后与她相关的一切人物和事件。——孙甘露《访问梦境》

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个地方令我向往。其中一个是陈忠实之墓。在我还十分年轻的时候,我怀着文艺青年式的爱国的热忱和文艺青年式的愤怒,彻底地否定过中国文学。在那并不短暂然而一去不返的成长的岁月里,我只读译成中文的外国文学作品,而对古往今来中国人写的一切书籍不屑一顾。一直到我二十岁里的某一天,我在学校图书馆僻静的一角里发现了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已问世的《白鹿原》,这时我才明白,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原来是我们中国人写出来的,只不过是被我们这个荒谬的时代给彻底地埋没了。在我心中,是这本书拯救了中国文学,同时带我回到中国文学。整个二零一五年里我都在阅读这本书,而它的作者陈忠实老先生在二零一六年四月二十九日溘然长逝。我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早晨手机上突然收到一条信息——那不像是一则新闻,而更像是一个通知——说是《白鹿原》作者陈忠实去世。我仍然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不算震惊——毕竟他上了年纪,然而却也相当意外,仿佛失去了一位朋友。在这个年龄的我确实还从来没有过失去朋友的那种体验。 这位朋友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他曾经教会我小说的艺术不是单纯地讲故事,而是将某种事物研究透彻,再以故事的形式用优美的语言呈现出来。他所研究的事物是我们称之为民族的东西,他最终获得了成功——他获得的成功相比于日本的川端康成和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毫不逊色!我见识了真正的杰作却十分疑惑那究竟是怎样做到的,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也是在那段时间,我曾想过要写一篇题为《论〈白鹿原〉结尾体现京剧精神》的评论文章,最终也因为功力太浅而放弃。如今老先生已经故去,有朝一日到其墓前凭吊,应该是能够做到的。《白鹿原》是极具艺术价值的一部史诗,陈忠实老先生以这部史诗作枕,在那里长眠。我仿佛看见中华民族几千年来不曾中断的历史在那里停止了前行,消失了踪影。陈忠实之墓就是文学的圣殿,陈忠实之墓就是中国这个难以形容的国度的最后一方净土。站在陈忠实的墓前,就是站在那无比真实,难再寻觅的历史的尽头。
另一个地方是四川省广元市的宝轮镇。那是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孩的家乡。我对她所知甚少,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体体面面地讲述的故事。这也许是因为在那个时候的我们都还十分年轻。她像是隐隐约约的一段音乐断断续续地残存于我记忆的深处,不会再在尘世之间完整复现,使我对于这个世界尤其对于自己的人生产生了一系列得不到回答的疑问。我不会再去追问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不会再去追问如今她身在何方。她的家是哪里?她是从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走来,和我相遇,又若即若离?她是在走过了一段怎样的路程之后,走进我的生活之中,又沿着相同的路程离去?这是最后留下来的并且我坚信一定能够得到回答的疑问。她来自四川广元,这就是我对她全部的了解。而她留给我的这一点点挂念,逐渐变成一种甜蜜的憧憬,逐渐变成一个深情的梦境。它能够在平淡生活中的某一些时刻使我突然想起来似的确信无疑:我是真的,真的爱过一个什么人。在这个变化无常却又总是冰冷无情的世界上,她的家园常在,她就常在;她的归处,就是我那段无始无终、不知所起却又刻骨铭心的苦涩恋情的归处。后来,我终于把这个归处给找到了。我甚至可以寻至她的家门前,纵情流下我悔恨无及的泪水,然后再为我还能够在尘世之间寻获这个梦一般的角落喜极而泣。她是在四川省广元市的宝轮镇出生,成长,向我走来,又转身回去,就是这样导致了我那段无始无终、不知所起却又刻骨铭心的爱情的缘起。而不是在尘世之外,我根本无从寻觅的什么地方。它是一幅已经画就但我未曾看见过的印象主义绘画,它作为梦境,却也能够像我身处其间,这无比真实地存在着的现实世界一般,无比真实地映入我的眼帘。
陈忠实已经离开人世,而那个女孩也彻底从我现实的人生中消失。对于他们我确实还有疑问,但是我已经不可能再有得到解答的机会。人生原本是可以塑造因而可以有不同的可能,只是最终它如此呈现,至少对于今天的我来说是有一点残酷的。孙甘露在他的小说《忆秦娥》中写道:“谁也看不到生活的这一面,它存在于我们相互错失的一页中。”而我呢,尽管已经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但我还是想要看到生活的那一面。我还没满二十三岁。我将带着赎罪同时也是朝圣的心情,去寻访那已然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与人无害的梦。
我是XX公安局XX分局刑事侦查大队的一名协警。但是,我是乐山人,大学毕业不久。家里面为我安排这份工作,让我有充足的时间看书复习,为公务员考试作准备。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应该从事什么工作,于是听从这样的安排。我跟着刑警队的民警驱车赶赴各个地方,把各类罪犯带回公安局,再在审讯室里面守着他们通宵受审,直到他们把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坦白出来。他们都是一些小偷小摸或者不幸沾染上毒品的轻犯,而我是第一次和他们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我看着他们戴上手铐失去自由,看着他们追悔不及只能面对,甚至看着他们彻底绝望流下泪水,心中总是不免要感慨一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都是让这个社会给逼的。但是,我既不能赦免他们的罪,也不能抹去他们的罪,在现实面前,我们同样都无能为力。我所能做的,就是给他们把烟点上,柔声细语地跟他们说话,偶尔谈及一些浅显的人生的哲理,劝告他们“出来以后好好做人”。最令我难忘的是,他们当中的一位曾经相当真诚地对我说:“警官,你是一个好人。”我对他报以微笑。
我因为参与审讯而得以了解到他们犯罪的全过程。我发现他们用各地方言进行的那种痛心疾首、惊心动魄的讲述,巨细无遗,清澈如水,远比我在大学里面读过的那些小说精彩。甚至于可以说,具有一种艺术美。我几乎就要认为这样的生活恰好就是最适合我的那种生活,在我一度苦苦寻觅而无果之后,竟得来全不费功夫。直到有一天队里面聚餐,一位民警,我称他为师兄,他喝醉了,十分坦率地对我说:“兄弟,你现在做的这份工作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另谋出路。”那个时候我还没醉,我没有告诉他我正在这么做,我说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就在这之后不久,我在我这份没有任何意义的工作里做了一件对我个人而言意义十分深远的事情。我利用这位民警的数字证书,进入中国公安内部网络的信息查询系统,找到了我一生不忘但我一无所知的那个女孩以及她家庭的户籍信息。当然,这是违法的。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在,师兄的数字证书还在电脑上没有取走。我犹豫了很久,等待了很久,最后我把电脑打开,顺利进入了四川省综合信息查询系统。在那个时候,我可以找到四川省范围内任何一个我想知道的人;在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我还是感觉到胸腔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填满,呼吸也变得困难。我意识到我的行为即使不是犯罪,也已经触碰到了中国法律的底线,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并且必然会留下痕迹。我也想起来我没有征求她的同意。我再次遭遇了曾经我试图走近她,试图走进她生活中去时,那种像是永远也不能克服的重重困难。但是,这一次,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去看我们生活的那另一面,或者说,我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去看到我曾经深爱的人,她的一切。即使真的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也不会后悔。我的双手不停颤抖,艰难地移动鼠标,敲击键盘,输入她的名字。点击“查询”之后结果立刻就出来了。四川省与她同名同姓的女性有十二人,而与她同名同姓的男性竟然多达一百零五人。想一想她那种疾恶如仇,苦大仇深的性格,这样的一组数据也就不怎么令我意外了。在她的身上,刚烈与愁情这两种气质表现得同样鲜明;她的名字不可谓不考究,但现在看来确实男孩女孩都能用,似乎男孩更为适宜。她以她那鲜明的形象深深打动我的心,令当时的我不明究竟,使今天的我无法释怀。对我来说,她是一个谜。
要在包括她在内的这一百一十八个散布在川蜀大地之上、共用着那个已经铭刻在我心上的名字的人里面找到她,并没有太大的困难。来自广元、年龄与我相当的女孩,这一定就是她了。经过了再一次犹豫之后,我打开了她的页面。
这是她,这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谜一样的女孩。她的简明的身份信息仿佛是在向我讲述她详尽的一生。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记下她的家庭住址,仿佛那是世界的秘密终于显现而又稍纵即逝: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宝轮镇乌有村一千零一组一千零一号。我要确保即使我的头脑突然变得空白,今后,我也不会再把它丢掉。她的照片出现在页面的左上角,经过双击放大了。我想这是她在上大学之前办理身份证时的照片,因为高中毕业时候会用到。那个时候的我们当然还不知道对方。照片上她面无表情,直视着我的一双眼睛又似乎流露愁苦之意。但是,我已经不可能知道,在那个时候这样的她心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看到了她的家庭组成,她没有兄弟姐妹,是这个普通农村家庭的独生女儿。在我即将关闭页面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婚姻状况这一栏:未婚。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没有犯人可审,工作渐渐变得乏味,我成天守在电脑桌前,在广元公安信息网上找寻宝轮派出所的一切动态。从宝轮派出所发出的各类新闻稿里,我了解到了宝轮镇近年来大大小小、花样繁多的各类刑事、行政案件,我知道了宝轮镇主城区里有水电路、葭萌大道、澳援大道、环城北路等几条主要街道,我知道了宝轮镇比较有名的驻镇单位有中国水利水电第五工程局广元基地、四川核工业技师学院、四川水利水电高级学校、宝轮中学等。这些都是零星收集来的信息,其间点缀着宝轮镇底层社会的斑驳的世相。比如一对已经离婚的青年男女因为女儿的抚养费问题在宝轮镇水电五局医院小区内发生纠纷相互抓扯;比如宝轮镇苏家村一组某男性村民将一名非法入境的缅甸籍女子带回家中同居被社区民警发现。通过这些信息我可以想象她大致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在这个地处四川北方的遥远城镇里,我还发现了极具地方色彩,在我看来甚至十分可爱的一些物事。比如宝轮镇祥轮街,当地人称“地主街”,因为沿街美容店和按摩店涉黄问题较为突出而成为宝轮派出所的重点清扫对象。看来,我梦中的宝轮也有它藏污纳垢而又百般销魂的处所;比如“宝轮商会贤达人士大调解处”是宝轮镇新近成立的民间调解机构,它在协商解决各类社会纠纷的过程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看来,宝轮镇也许还是中国大地上的一方净土,宝轮镇的贤达人士们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与中国其他地方一心想洗白的那些奸商恶棍有着本质的区别。
还在大学里面的那些时光,我就为自己往后的人生做过许多种想象,或者辉煌,或者悲壮,但是怎么也不会去想象有朝一日我会穿上警服带着罪犯在家乡的小城里走街串巷,坐在公安局的办公室里浏览中国公安内部网。尽管这份工作注定干不长。但是,令我自己想来也惊诧莫名的是,如果舍此营生而去干不论哪一行,我都不可能有机会启动如此庞大的国家机器,帮助我寻找到她的故乡——位于四川北方那未知而神秘的一隅。至于为什么是这样,我找不到原因。我只能把它看作是命中已有注定,从此不再太用力地挣扎。但是,我会时刻留意这样的命运,看它将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二零一六年下半年四川省公务员招录考试的公告已经在四川人事网上发布,报名时间为十月二十六日至十一月一日,笔试时间为十二月四日。乐山市此次考试只招警察,我不想当警察,于是只能从四川省其他地市选择职位报考。父亲母亲只是想看着我走进体制之内,至于具体从事什么工作,在什么地方工作,他们没有特别要求。最后,符合报考条件并且考上的概率略大一点的职位有两个,一个是自贡市富顺县的乡镇机关,另一个是广元市昭化区的乡镇机关。我最终报考了广元市昭化区的公务员。都是在外地,所以父亲母亲对于我的选择也没有异议。有许多事情,父亲母亲他们是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背井离乡到自贡这样的地方去当基层公务员,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不知道对我来说,广元尽管同样是未曾踏足过的一片土地,甚至是更为遥远的所在,但是,我对这片土地满怀深情,我和这片土地已经结下不解之缘。他们不知道广元市昭化区,正好与宝轮镇毗邻。
接下来要做的是反复做题紧张备考。而前往她的家乡,这件事情,不需要那样辛苦。只要到了广元,距离宝轮镇,也就不远了。我照常上班下班,直到考试的日子临近。十一月二十八日我把准考证打印出来后,在网上订了十二月三日从峨眉到广元的火车票。因为考试时间是在星期天,我次日返回,所以还要向公安局的领导请一天假。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再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要做的事情,似乎就是和我身处其间这无所不在的现实世界道别。
十二月三日早上六点,天不明我就从家中走出来,故乡的小城此时仍在沉睡。我乘坐之前联系好的私家车前往峨眉,于十点三十分登上了开往广元的K166次列车。这是从昆明发往西安的一列火车,它沿成昆铁路经过成都开往西北方向,途中经过我家乡城外的火车站,但是并不在这里停留。峨眉和广元都是这列火车中途停靠的站点,它将带我由南向北穿过成都平原,走出四川盆地,进入秦巴山区。今天晚上七点左右才能到达旅程的终点。
列车经过眉山站到达成都北站,经过了长时间的停留之后,往绵阳方向开去,继续北上。从这里开始,再往前走,是我以前从未踏足过的广阔的土地,而我满心向往地把它称为北方。而她,就是典型的北方的女子,操着一口我最初听来颇为费解但是渐渐变得动听渐渐变得引人入胜的川北方言。我对这片土地缺乏了解,就如同我对她缺乏了解一样。列车停靠绵阳站和江油站时有大量的旅客下车,而上车的旅客已经不多了。但是,我感觉我前面的旅程仍很漫长。我走在她返回故乡的这条必经之路上,越走越远。沿路废弃的厂房,蒙尘的山岗,河边的村落,枯黄的树林,这一切都是全新的,一切都是神奇的,一切都是有待于怀着虔敬之心来加以认识的。我以深情而冷静的目光久久地凝视这片土地,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这是我认识这片土地的最好的方式。
我乘坐的K166次列车疾驰在著名的宝成铁路上,它载着我在被我称为北方的这片梦一般的土地上穿行。与此同时,在那不远处的原野里,在那低矮的山丘之间,始终有另外一条铁路与我们并列前行,而且它看起来似乎正在修筑当中。那是尚未建成的西成高速铁路江油至广元段。它和宝成铁路相邻而行,仿佛两条长长的绳始终缠绕。它是一条沟通南北、凌空而过的美丽的直线。它很快就和我们前行的方向偏离直至消失在远方天际,或者被遮挡在几座山丘后面不久便无迹可寻。我不时寻找它的踪影,而它也总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渐渐向我们靠拢,又渐渐远去。它忽隐忽现,时远时近,若即若离,仿佛是在暗示火车上的乘客他们前行的道路通往不止一个目的地,他们前行的现实之上重叠着另一层现实。它们神秘,未知,但是真实。
列车从江油站开出来已经行驶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否已经离开江油市进入了广元。我就这个问题认真地请教了我身边的乘客并和他们攀谈起来。他们看起来像是结伴出门务工的农民工。他们认为列车此刻还在江油市境内。他们告诉我他们是西安人,到昆明打工已经快一年,现在是在回西安的路上,火车到达西安已是明天早上七点等等。然后他们问我我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我说我从乐山来,要到广元去,到广元去是为了应聘,因为我的伯父在那边,他认识的人多,帮我找到了一份与我大学专业对口的工作。我忽然想起来陈忠实老先生就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而眼前这几位来自西安的大叔甚至还有可能就是白鹿原上人,是陈忠实的近邻?于是我饶有兴趣地问他们是否知道陈忠实。他们告诉我说知道这个人,他是一位陕西省内的作家。但是看样子他们多半也只知道这么多,也许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人此时已经不在人世了。最后,他们当中看起来年龄最长的那一位十分友善地对我说:“小伙子你年纪轻轻,也算是走得远了,过了江油市就很快啦。但是估计到了广元天也已经黑了。”我无限伤感,几乎落泪地对他们说:“是啊,估计是天黑了。”
这几位年龄看来都在四十开外、与我意外地产生了短暂交集的陌生大叔们,让我想起家中的父母。但是此时此刻就连父亲母亲也都令我感到有某种陌生。父亲母亲不会再问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也不会再在我说不出任何理由之后要求我乖乖地呆在原地或者立刻回家。他们只是问我身上是否带了足够的盘缠,让我到了广元之后给他们回电话,并嘱咐我用心考试,不要乱跑,注意安全。他们终于给予了我的一次远行以祝福。但是,这一次,我却必须要违背他们的意志,而忠实于自己的心。我一定要去宝轮镇。因为一直以来,我把我的这个梦隐藏得如此之深,如此之久,以至于在此刻,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对我此行的目的产生怀疑,没有任何人能够洞察我心中的秘密,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踏上我的寻梦之旅。我感觉自己是在借助现实的掩护,得以追寻那非现实的辛福。但是却又猛然想到,或者事实又正好是与此相反的呢?我走在两种现实相互重叠的一条道路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对我这样的一次远行加以指责。我感觉到了自由,我感觉到这是我有生以来最为自由最为幸福的时刻。
她现在会在宝轮镇她的家中吗?每当这样的想法出现在我心中时,我又会立即发觉那其实并不重要。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两人已经不可能再有交集。今天,我仍在想念,我还能憧憬的,是我的过往生活中的那个她,是她的过往生活中的一些残余,那些不随世事变迁而迅速消逝的残余。我想象着还在上大学的那个她,坐在回到广元的火车上,凝眸于车窗外的山川与河流,脸上有着掩藏不住的悲伤。她那痛苦的脸庞渐渐在我眼前浮现,近在咫尺,那样真实。我忘记了家里面那份可干可不干的工作,忘记了明天的公务员考试和我的堪忧的前途,甚至忘记了我那另一个梦想。我全部的身心,追寻着一段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的爱情,就像在冬夜里的一个旅人沿原路返回去寻找那曾经温暖过自己但是早已熄灭的篝火。我告诉我自己,我能够找到的不会只是一片虚无。我孑然一身,怀揣着可怜的信念,就这样走进我的梦中。
不知不觉车窗外面已是黄昏。列车经过沿路许多车站都没有停留,也没有减速,令人觉得仿佛是这列火车急于赶在天黑之前抵达那临近的旅途的终点。那是些三、四等车站,有的看起来已经废弃不用了。与此同时,列车行进的前方开始出现隧道。眼前不断地陷入黑暗之中,使我有些意料不及。这些隧道的数量和长度自然都不能与地处四川西南山区、经过了我家乡城外的成昆铁路相比,但是在穿过了广袤无垠的成都平原之后,它们的出现终于给人一种跋山涉水、客行他乡的感觉。从时间上看,广元火车站已经不远了,穿过这些隧道,就是这次旅程的终点。车窗外面连绵的群山和干枯的溪谷在无边夜色之中更富于神秘的魅力,列车行经的城镇闪耀着璀璨的灯火。我不知道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宝轮镇究竟位于何方,是否就在我们路过的这些无名城镇之中。尽管我知道我距离它已经很近很近了,但是就这样徒劳找寻也无济于事。后来,到了广元,我才了解到,宝成铁路贯穿宝轮镇全境,在宝轮镇环城北路设昭化火车站,但是K166次列车并不在这里停留。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宝轮昭化一带是三国时期蜀国军事重镇葭萌关的所在地,一代名将关羽与马超在这里挑灯夜战使它名扬天下,传诵至今。也就是说,我已经打宝轮镇上路过,而那时的我却对此茫然不知。对于这样的一个事实,我只能安慰自己,如果我真的走到了宝轮镇去,那就把它当作是一次别样的重逢。列车经过宝轮镇昭化站之后,不久就到达了广元火车站。
下了火车,通过地下出站通道走到火车站后面的城区里,我还要去找到公务员考试的考点和今晚住宿的地方,今天的旅程才算是全部结束了。我已经不太能够准确把握时间的流逝,我知道我已经到达广元,但我感觉这座城市,自它存在以来就始终是眼前这般模样,一直处于黑夜之中,一直处于此一时刻,让它那布满城中的灯光照亮,同时也隐藏起来许多黑暗的角落。我询问了路人之后坐上第2路公交车,我将穿过整个广元城区前往位于雪峰社区的广元市职业高级中学。这是一座十分遥远十分陌生的城市,我孤身一人,穿行其间,把它的大小细节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我看见道路两旁的路灯灯柱底部全都刻着“女皇故里”这四个字,这才想起来广元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武则天的故乡。但是武则天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这对于我来说是并不重要的。今天我之所以会来到广元,是因为它是另一个女人的故乡。
公交车上大多数是与我年龄相仿的乘客,从他们的言谈中可以知道他们也是大学毕业不久、从广元市各个区县赶来参加公务员考试的考生。坐在我身旁的几位女生在用带有浓重广元口音的四川话交谈。她们那听来别有一番趣味的声音使我更加明确自己此刻身在何方,同时也把我带回到了遥远的大学时期。那时候我们大家踌躇满志地从各个地方走来,走到一起,随后又听着十分不习惯的各地方言不知所措。等到我们渐渐习惯了彼此之时,却已经是毕业在即,于是大家又都各奔东西。这一年以来,我把那许多往事都已经忘了,而唯独她,是在那段渐渐远去的岁月中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那个人。今天,我来到了广元,明天,我将会去她的家乡宝轮镇。我想我会是大学同学里面唯一一个到过她家乡的那个人。也许,我真的会到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的那个名叫乌有村的村子里面去走一走。
我在广元市社会主义学院站下车,顺利找到了就在两百米外的广元市职业高级中学,那是我明天考试的地点。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这所学校周边所有的酒店和旅馆都已经没有房间,被前来参加公务员考试的考生住满了。一位酒店接待人员建议我坐出租车去远一点的地方住宿,明天早晨坐车过来考试也肯定赶得上。我心想这倒正好是一个在这座令我魂牵梦萦的城市里面走一走的好机会,还能把出租车钱也给省下来。只要今天晚上能有一个栖身之处,走到哪里去我都无所谓,哪怕是走遍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再次穿过整座广元城徒步走回火车站去我也愿意。我朝着任意一个方向,无所畏惧而又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广元市第一人民医院附近才停下来,我在这里找到了价钱公道,方便打车的旅馆。在旅馆里安置下来以后,我到附近的一家小吃店里吃了一份饺子,一份凉面,又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一包软云香烟和一瓶矿泉水。我看见了附近的一座天桥,于是就走了上去,从这里眺望这座城市的远处,也看看桥下往来的车流。我在那里抽了一支烟,站了一会儿,旋即走回旅馆。
我向旅馆老板娘、饭店服务员和守着烟摊的老大爷打听到宝轮镇去应该怎么走,需要多长时间。我很担心这些与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会回答我说没有听说过宝轮镇,广元也没有一个叫作宝轮镇的地方。他们没有这样做,他们全都友好而耐心地给我指路,并且给我的回答惊人的一致:在南河汽车站乘坐23路公交车,大约一个小时车程就能到达宝轮。我感觉我已经来到我的梦中了。我告诉我自己,我还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去走完最后一段旅程。这一路走来,我已经累了。明天的公务员考试也十分重要。我洗了澡之后便早早地睡了。
十二月四日公务员考试结束以后,我在考点附近的餐馆里简单地吃了饭。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我乘出租车来到南河汽车站,在那里坐上了排着队等候发车的23路公交车。23路公交车从南河出发直达宝轮,它不在沿路的站台上停靠。它从市区开出来,沿着一条宽阔而整洁的公路驶向城外。当我们途经路边的那片湖泊,行驶在湖堤上,远处遍布的浅丘和公路外泛起波澜的湖面使视野突然之间变得十分开阔。车窗外面不断透进来湿润的风,令人觉得它正吹拂于五湖四海之上。我身处于著名的秦巴山区,这绝对错不了,可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海边。眼前的这一切看起来非常陌生。这样的一条道路,不可能通往我想象之中那座相对闭塞的川北小城。可是,它又确实是去宝轮镇的路。宝轮镇就在前方。如果说在我漫长的寻梦的旅途之上,无可避免地会有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环节,会因为那将要实现的梦而使我陷入莫名的极度恐惧中以至于无法再继续前行,那一定就是这里了。但是,我没有感到恐惧,我没有感到我是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个外人,我没有感到我正在采摘的是人生的禁果。如果说它真的就是禁果,谁会原谅我年少无知时犯过的错误?谁会聆听我痛彻心扉的真诚的忏悔?谁会关心我仍然深藏心中的宏伟的抱负?谁能告诉我究竟要怎么做人类的世界才没有瑕疵?谁也不能。所谓禁果根本只是子虚乌有。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之中,这一切也注定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我索性走进我梦幻的世界中。我首先要用它在我贫瘠而苍白的人生中留下一抹在尘世之中和尘世之外都有的色彩。
广元到宝轮的路,几乎全都是下坡路,这就使我更加困惑我此行一定要去而马上就要到的那个地方它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凝望着车窗外面,车窗外面夜幕在缓缓降临,那是一个虽然缓慢但我无暇去捕捉的过程。我感觉此时此刻我真的是在梦中穿行,我忘了一切。我身边的乘客中肯定就有乘车回家的宝轮镇本地人,但是我无法向他们任何一个人诉说他们家乡的这片土地带给我的伴随着强烈震撼的种种复杂体验。我不会问我自己是否喜欢这个地方,我只是在心中千百遍地默念:这里就是宝轮……
公交车上的广播提醒乘客石龙村站到了。我看到只有一个年龄与我相当的女孩子在这里下车。她带着行李箱,看样子是从外地回家来。她到家了。在这之后我们不断停靠路边的站台,宝轮镇城区看来也已经不远了。我急忙询问司机:“师傅,乌有村在宝轮镇的哪个方向,是不是在我们这条线路上呢?”司机大概是觉得我提出的问题以及我提问时的神情有点奇怪也很有趣,他竟对我报以微笑,告诉我说乌有村不在这条路上,而且乌有村目前还没有开通公交路线。
石龙村公交站台前方不远的公路边有一块石碑,隐约还能看见那上面刻着“石龙工业园”这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石碑面向公路外面慢坡上一大片经过平整的空地,似乎是要在那里大规模兴建工厂。石碑后面是不具规模的居民小区,它以不远处一座平平凡凡的低矮山岗作为背景。我看见了夜色之中那灯影摇曳的村庄。
就像我还来不及设想就已经身在前往广元的路上一样,23路公交车刚刚开进宝轮镇城区,车上的广播就通知乘客宝轮中学站到了,司机让我们都在这里下车。我看这个地方并不像是终点站,就问他明天早上我应该在哪里乘这路车回广元,他说就在这里。也许是出于同样的好奇,也许也出于善意,他又告诉我最早的一班车发车时间是六点三十分。我向他道过谢就下了车,走到宝轮中学校门口的马路对面。校门两旁是紧凑的建筑物,只能看见校园里面的一栋教学楼。我想,她的中学时代,应该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我看见了车水马龙的街道,我看见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眼前的宝轮镇,相比于我想象之中那座天高路远、不具规模的偏远山城,就像是大都市。我感觉有点轻微的眩晕,无法分辨方向,于是就沿着就在身旁的一条安静街巷,朝着这座城市的静处和深处走去。只要不稀里糊涂地走到真正危险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祥轮街上去,这座小城里即使是最凶险的路段也不会使我感到不安。如果有幸遇上了宝轮镇上那些经常活动罪行累累的持刀抢劫者、零包贩毒者、传销组织者、扔包诈骗者以及他们的分工不同的志同道合者,我会告诉他们我是警察,如果我有什么事情中国公安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我会把我此番寻梦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我把一切宝轮镇人都视同亲人;我会告诉他们今后如果碰到了那个女孩请一定高抬贵手,并告诉她我曾来过;我会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故事以及对他们的痛苦都非常了解,告诉他们今后做事时要格外提防宝轮派出所以所长尚维富为首的那帮心狠手辣的民警,希望他们能在宝轮镇好好地生存下去。
我就这样一边胡乱想象一边沿街走去,走过水电五局医院小区,一直走到徐成海中医诊所的门前才折返回来,我想走到宝轮镇的另一头去寻找住宿的地方。刚才看见的这条大街上灯火通明,车来人往,多家装潢豪华的酒店集中于此,各类商铺都还在营业。稍作观察不难得知这里就是在宝轮派出所的新闻稿里出现次数最多、宝轮镇最为繁华的路段——水电路。穿过水电路沿着葭萌大道西段继续往前走去,仲森茶楼、奇乐网吧、世纪物美购物中心,这些因为发生过盗窃案而被我读到的地名都出现了,那确实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宝轮希望城、利州区人民医院、宝轮镇第一小学,这些我没有读到过的地名也出现了,它们把一个更为完整的宝轮镇呈现在我眼前,而她一直以来都是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中生活。我想起了曾经我尝试着走进她生活中去的那一番失败了的努力,今夜,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把它实现了吧。今夜,我会在这个世界中留下,我不能转身离去。今夜,我不能一醉方休,我不能露宿街头,我不能满世界去找她,我不能拥抱着她进入睡梦。这只能是一个静默无声的夜晚,一个遥远之夜,一个梦幻之夜,一个被遗忘之夜,一个不存在之夜。我想起了赫尔曼•黑塞那部著名的小说《荒原狼》,主人公哈里•哈勒尔独自在异国他乡的雨夜的街道上行走,在异国他乡的廉价的旅馆里临窗而坐,沉浸在威士忌带来的醉意中,即使醉酒之后仍在怀疑人生,把人生是否还有意义这个问题作为个人的痛苦和劫数加以体验……我在龙都音乐会所楼下折返回来,找到了一家位于世纪物美购物中心和奇乐网吧之间的旅馆。老板要价六十块钱一晚上,看了房间之后,我觉得贵了,但是想一想没有必要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和宝轮镇讨价还价,于是就住下了。
时间不早也不晚,我在旅馆里的床上休息了一会儿便又坐不住了,我感觉自己的一双脚似乎还能走,于是又走出旅馆走到街上。宝轮中学上晚自习的学生放学了,他们身穿蓝色校服,三三两两地走过路边小摊走过大街小巷结伴回家。我一时心血来潮就跟着他们在大街上走了起来,但是我比他们走得慢,他们陆陆续续从我身边走过,走到了前面去。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情究竟有多么奇怪。走在这样一座素昧平生而又没有约会的小城里,不会遇上熟人,即使想遇上熟人也绝无可能。我再次带着一直走到天涯海角的那份从容,沿着一条没有走过的僻静街巷走去。然而,街巷的深处是十几家灯光暧昧、门面陈旧的按摩店、美容店和洗脚屋。我想我是不是真的稀里糊涂走到祥轮街上来了。但这里又显然不是。从两旁店面的门牌号上得知此街名为皂角树街。我没有看见传说中那些卖身糊口的悲惨的女人。她家乡的这座小城里那个古老而罪恶的行业究竟有多么发达,我无法想象。我匆匆忙忙地穿过这条街道,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宝轮镇城区的边缘。而这里,就是传说中黑道横行毒品泛滥极度凶险的环城北路,在经过了一家汽车修理厂之后,它不知要通往城外什么地方。我看见不远处黑暗的树林以及树林后面一道长长的围墙,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K166次列车载着我沿宝成铁路在这附近不远的地方经过。我在一段缓坡路上只走了几步就转身往回走,这时,父亲给我打来了电话。他问我现在在哪里,我说我就在考点附近的一家旅馆里,明天就回家。他询问了我考试的情况,最后又特别叮嘱我不要乱走注意安全。就在那一刻,我能感觉到父亲心中还有许多想对我说却又无法说出口的话,而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此刻究竟身在何方。我对他说:“爸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在世纪物美购物中心买了两瓶啤酒、一袋手撕牛肉、一袋剑阁县特产的豆腐干,拎着它们往旅馆走去。这时侯的大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凛冽的风紧贴着凌乱的路面吹过;霓虹灯仍然闪亮,照耀着空空荡荡的宽阔道路。夜深人静落尽繁华之时,宝轮镇看起来竟是那样落寞凄清。我站在这个十字路口上,久久地看着这空无一人的街景,迟迟不肯走开,仿佛这也是一种相互的解读,是一种相互的陪伴。我们虽然素昧平生,却也早已结缘。
回到旅馆,我把电视打开,看了几则国际新闻,然后是江苏卫视的音乐竞演节目《蒙面唱将》。第三位出场的蒙面唱将戴着形状十分古怪的面具演唱了一首名为《是什么让我遇见这样的你》的歌曲。这首歌由我在那样的境遇之中第一次听来无比的感人。我深受触动,沉浸在柔美的音乐中,就着豆腐干和牛肉把两瓶啤酒喝完,带着些许醉意而又毫无痛苦地睡去。
    后来,我再也没有听过那首歌,我也不知道那位造型古怪、歌声动人的蒙面唱将究竟是谁。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我做过的梦,甚至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否真的梦到过什么。我醒来,窗外面是一片黑暗。我感觉到心中一阵阵刺痛,只因为我即将离开而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能知道我曾来过。那些给我指路的人,与我素昧平生,也许现在他们就已经将我忘了。这座城市,我梦中的宝轮,它又是否能记住我呢?那个女孩,她也许就在宝轮镇她的家中,也许她远在千里之外,如果我不说,她怎会知道我曾来过,她怎会知道我一直没有忘记,她又怎会知道我仍然期待被她原谅?我想起我的手机邮箱中还有她曾经使用过的地址,我给她发去了一封邮件,我告诉她我现在就在她的家乡宝轮镇,天亮我就离开;我告诉她我认为“宝轮镇”是全中国最美丽的一个小镇名字;我告诉她之所以给她发信息是因为我不愿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地从我的梦中离去。
我睁开眼睛,看着夜尽天明。我走出旅馆,走到街上,宝轮镇就像是刚刚醒来。它那整齐排列的建筑看来和路边行道树一样年轻,未经岁月洗礼;它那山中的冷空气因为冬夜的风吹过而变得格外清新;它那沐浴在晨光中的街道,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宁。这里就是宝轮。它揭开了夜色为它编织的面纱,仿佛是为了要跟我说声再见。我们小时候,只有在过年走亲戚时,才会由父母带着去家乡外面的地方,即使到达亲戚家中天黑了,早上醒来也总能看见一个焕然一新,无比神奇而又令人感到安全的美丽世界。也许在这里,还有着那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当她看着突然闯进她的生活中给她带来无限快乐的玩伴突然离开,心中竟也充满不舍,充满一种未曾有过、无以名之的热烈的感情?今天,那种如梦似幻的欣喜稍纵即逝,难以久留心中,只剩下离愁别绪不断加深,徒增悲恸。我决定不去她的村子里,我想,就把那样一个时刻留给未来。
我走过水电路,走过兴隆街,走到宝轮中学校门前的街道对面。赫然映入眼帘的是校门上方一幅长长的对联,它的上联歌颂师恩,下联祝福学子,总共五十六个汉字,看起来颇为壮观。它让我十分敬佩也十分无语。我不会再对中国的教育发表任何评论,我之所以在这里停留,仅仅是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是她中学时代读书的地方。我想象着乳臭未干的那个她身穿蓝色校服背着小小书包愁容满面地走过那道狭窄的校门。宝轮中学的学生们已经在上课了,学校外面的这条大街上也开始变得繁忙。我看见了宝轮镇开往昭化古城的公交车,似乎这两个地方相距不远。我看见23路公交车来到宝轮中学站站台前,很快就被排着队等候的乘客坐满,也很快就开走了。但是,我还不想走。我站在路边,无动于衷,仿佛事不关己。我还有时间,我想尽可能多的记住宝轮镇它那不再被路人注意的街景。但是没过多久,第二班车就又开了过来,我知道我该走了。
     23路公交车离开宝轮中学站站台,转眼之间就来到了宝轮镇城区的边缘,沿着长长的坡路,往广元方向开去。四年前的秋天,她离开家乡宝轮镇,她走过此刻我正在走着的这样一条道路,走进大学的校园,也在无意之间走进了我的生活之中。如果这次考试能够成功,未来很长的一段时期我将在这片梦一般的土地上生活,我会经常来到宝轮镇,我会真的到她村子里面去走一走,我会看见她家的房子,以及通往她家房子的那条小路,她的一切一切。这样,我就可以把我放置在我的梦中了。


(下)

——所以只有那些完全不可能的,才能让我相信;
我知道他们确实存在着,只因无从找寻。
我看见你,看你在远方的浮云之下落泪,
而我,仍在周遭的迷雾之中弹琴。
除此之外还能实现什么呢?
若是你想永恒,就再也不要靠近。

——那我为什么听见你,你也看见我,
我知道你不是别人,你也记得我曾来过?
那你为什么要忍受痛苦,把这
未生即死的弦歌传送到风中?
为什么要居于高山的雪峰之巅,
如果不知道自己的价值,为什么怕让人看见?

——陈岚《神话诗章》

   
   我看见窗外面仍是一片黑暗,我已经醒来,只是浓浓的睡意依然萦绕不去。我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开始出现一些熟悉的事件和场景,它们渐渐变得完整,相关,清晰可感。我辞去工作从上海回到家乡宝轮镇已经有半个月,转眼之间大学毕业就快一年。孤身一人在上海这座陌生都市中生活,大学里面那些从不往来的同学和那些仅仅是点头之交的同学,那些朝夕相处情投意合的同学,那些曾经十分认真地对待可惜终成陌路的同学,我都已经不再联系。那个时候我们刚刚走进大学的校园,以一种近乎来者不拒的姿态,不加选择地和身边的男男女女交往,以为那就是缘分,就是大学生涯理所当然的组成部分。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对自己的理解和对他人的理解同样肤浅,我们甚至不知道人生究竟何为。我们仍然那样去做了。如今,回想起那段岁月,回想起那些故人,我会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茫茫人海之中彻底地消失了。可是,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又何止是我一个人呢? 仿佛我们都看清了三年大学生活失败而苍白,是根本不值得一过的;仿佛我们都认识到大好青春已然虚掷,无法挽回,于是索性将它忘了,去寻找一个新的开始。我想起了伊夫•博纳富瓦的诗句:这是你乳房的日子,杜弗,你最终用我的头脑不在而治。伊夫•博纳富瓦是我十分欣赏十分敬重的一位诗人,他在二零一六年七月一日逝世,享年九十三岁。他的这句诗曾经深深地吸引了我但我直到今天也没能将它理解透彻。我把右手伸进被窝里,轻轻抚触我左边的乳房。今年冬天真冷。我把寒冷的冬天带进我胸怀,放在我温软的乳房之上。
我想起了我那个曾经写诗的大学同学。我们同窗三年,看着彼此成长,看着彼此犯错,最终也没能像其他同学那样成为携手同行、相濡以沫的人生的伴侣,然后,他比我还要彻底地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他说他是一百年前西方印象主义画派的最后一个传人,但是我在和他初次的接触中便了解到这家伙根本不具备绘画的才能;他说他是中国传统抒情诗中的最后一抹余晖,他还用我当时听来颇为费解的乐山方言大言不惭地开着玩笑对我说:“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最后一个,所以你应该倍加珍惜你我之间的情谊。”于是我读了他进大学后写的两首诗。他在诗中抒发了他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情,这让当时的我感到非常恼火。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诗意境深远,情感细腻,甚至过分早熟。从他的诗中我看到了一个里尔克所谓“酷似神的少年”,但是我也目睹了日常生活的那个他,不得世俗之要领,活得艰难。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出现在了我那懵懵懂懂的青春岁月之中。如果我们两人之间可以相互补充相互帮助,或许能够收获味道不错的结果,可惜,我们渐行渐远,终成陌路。
我们都将拥有各自的生活。对于过往人事,一厢情愿地怀抱幻想终究徒劳无益于事无补。但是我伤心的实习经历则证明了贸然闯入新的天地容易使人迷失。尤其是当时我毫无准备、赤手空拳地前往一座高速运转、竞争残酷的一线城市。我有想过要得到所谓的什么机会吗?我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过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吗?我没有想过,我发现自己到头来一无所获,还险些把自己给丢了。所以我回到家乡宝轮镇,我想为自己寻求一种至关重要的平衡,并在这里重新开始。
我在枕头边摸索着找到了手机,我想看看时间,也翻一翻好久没有打开过的朋友圈。我发现手机邮箱里有一条未读邮件的提醒信息,而且十分奇怪,于是就打开看看。当我认出了这个发件地址同时想到这发件人是谁的时候,我怀疑自己一定是还在做梦。我把手机随手丢开,翻身朝向另一侧;我闭上眼睛,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这不是梦,这是让我爱过,恨过,也哭泣过的那个男人。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我感觉自己从未这样清醒,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仿佛他就在我身后,想要将我拥入怀中,想要诉说那全部的心碎的话语……我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我翻过身来,把电灯打开,仿佛想要看一看他是不是真在那里。房间里顿然明亮了,我用一支胳膊撑起来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橘黄色灯光之中,我想他最好还是不要在那里,不然的话……以下就是他的邮件的内容,我也很想看看我们之间究竟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听说你现在在上海,老同学,久违了,上海人全都是混蛋,你自己可要当心呐。如果我把我昨天的经历讲给你听,我估计你都不会相信。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伯父是一位树苗批发商,他听说广元的樱桃适宜于在我们家乡的土壤和气候条件下生长,于是决定订购十万株运回家乡批发;我正好在休假,他就带上我给他帮忙。我们昨天已经在位于广元上西则天北路的广元博创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买到了树苗。我伯父知道我从没来过广元,于是开车带我到广元城转了一圈,我们在路上经过了南河汽车站。你猜怎么着?我看见了南河开往宝轮的23路公交车!我数了数总共有六辆,排着队在那里等候发车。南河至宝轮,明明白白地写在那车身上,这一点我相信你是很清楚的。我当时吃了一惊,我心想哎这不是我老同学你的家乡吗?我是在上大学那会儿偶然听同学们说起你是广元宝轮镇人,当然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然而谁又能想到天下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昨天晚上本来要在广元过夜,但是我想一想在哪里不都是一样吗,与其在广元过夜,不如造访你的家乡。23路公交车,就停在那里,开往宝轮。四年前我就有幸而听说了这个名字,而四年后的今天它竟然真的出现在我眼前。如果要问什么叫作“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认为这就是了。我告诉我伯父我的一位大学同学,当然,我说是一位男同学,知道我来广元了,告诉我他就在广元宝轮镇工作并邀我前去相聚,我不去不行啊。伯父让我第二天早点返回。我们的樱桃树苗已经装好车了,今天中午就返回家乡。我想象着这十万株樱桃树苗遍植我家乡的土地上,老同学,今后我走到哪里,都能吃上来自你们广元的樱桃啦。
你现在在上海,你不知道,纯粹是因为机缘巧合,或者用我们年轻时候的话来说,纯粹是因为命运弄人,我现在在宝轮镇,天亮我就离开。但是没有办法,我只能认为是命运给了我一次造访你家乡的机会,于是我就听从命运的安排啦。当然,关于你的事情,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咱们上大学的那几年里,没有加深对你的了解,也没有好好珍惜你我之间的情谊,我其实挺懊悔的。我说这些话,你应该是能听懂的吧?我一直认为“宝轮镇”是全中国最美丽的一个小镇名字,也许宝轮镇就是全中国最美丽的小镇,就像是梦一般的存在。你生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真是幸福。
但是,如果你愿意知道一直以来你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我也愿意如实相告:你无情无义,你铁石心肠,你冷若冰霜。如果只是我一个人不幸得见你这样的一面,那么,今天,我即使是听从命运的指引造访你的家乡,我也觉得这更具有现实意义。眼下我在宝轮镇,我感觉我是在梦中。如果你允许我今生最后一次向你抒情,那么,我也就毫无保留地说了:我来到全中国最美丽的小镇上,我却发现这里是一个真正让我伤心的地方。所以我决定,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踏上宝轮镇这片土地;我现在对你说话,也是今生最后一次对你说话了。我们从前确实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这是不能否认的,但是那也都过去了,我知道错了,今后,我会让自己变得更好,努力以一个光辉的形象留在世界的记忆之中。
我说过,你是一个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冷若冰霜的女人,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来宝轮镇,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我只是为了寻求精神层面上的某种慰籍,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为什么要给你发一封邮件,我想这没有为什么,这也许就是我今生犯过的最严重的错误,永远也不能原谅的错误,我就不求你原谅了;如果你问我又为什么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踏上宝轮镇这片土地……你就不要再问啦,打破沙锅问到底,真的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情,对你,对我,都是一样。我们使这个沙锅始终完整无缺,就能用它来在往后的世俗生活之中炒菜做饭吃啦。不食人间烟火,那都是骗人的。我因为跟随伯父买卖树苗而走遍祖国的大江南北,当我站在不同地方,当我从不同角度出发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物我们不能追问,有些地方我们是绝对不能踏足的。比如说,世界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又为什么会存在,这个问题就不能追问。
对不起,我扯远了。还是让我们回到那最开始的地方吧。我们的相遇是因为一篇小说,这件事情你还没有忘记吧?如果你把这件事情都给忘记了,那么,我认为我有权利谴责你这种十分不人道的行为。既然我们的相遇是因为一篇小说,那么,在这最后的说话里,我就和你谈谈小说。我想和你谈谈三位作家——在这三位作家里面至少有一位作家是你曾经读过的。
第一位作家是孙甘露。他是《萌芽》杂志社社长、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等等。他是上海人,所以他也是一个混蛋。他也和你一样,生活在上海,这座遥远的海边的城市。我之所以和你谈孙甘露是因为我决定再也不读他的小说了。我曾经认为孙甘露是中国文学中唯一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先锋派作家,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们拿先锋文学来并没有多大用处。孙甘露是一位迷失在文字游戏中走不出来的作家,也就是说,他不能让他的小说走进现实,也不能让现实走进他的小说中。他甚至不敢承认他笔下的那座城市就是上海,如果读者将其误认为是北京,那又怎么办呢?这和谎言又有何异?谎言可以欺骗小说中的人物,但是谎言可以欺骗现实世界中的人物吗?我是十分痛恨这类行为的,然而不幸的是当今世界上绝大多数作家都是这么干的,这些人尚在人世,但是我也十分肯定他们不久就会被这个世界遗忘。我竟然用这样一位作家的书籍来指导我的人生,险些铸成大错。当我回想往事,一种莫名恐惧使我浑身发抖,不得安宁。当然,不论是阅读小说,还是实践人生,我们都不应该感情用事,所以我们也要把话说回来:我们应该用心揣摩作家的意图。但是,面对那些对于现实完全无能为力的作家,我是不愿意去揣摩他有什么意图的。他们写作,仅仅是为了写作,他们又能有什么意图呢?
第二位作家是肖德洛•德•拉克洛,他是一个法国人,他生活在距离我们今天非常遥远的年代。他一生中只写了一部小说,却因此而让这个世界永远记住了他,在我看来这真是一件一劳永逸的好事情。《危险的关系》,一七八二年出版,比《红楼梦》问世还早十年。但是请恕我直言,我不喜欢《红楼梦》。《红楼梦》讲述的是什么?《红楼梦》讲述的是中国上流社会的悲剧爱情故事,也许这个故事是讲述得不错的,但是,谁来讲述中国底层人民的爱情故事,哪怕那也是一个悲剧?哪怕那也是虚构出来作为小说形式而存在的一个悲剧?请再恕我直言,我是没有耐心把《红楼梦》读完的。《危险的关系》,讲述的是两百年前法国上流社会道德败坏、糜烂不堪的社交生活(当然,这绝不是一本黄色小说,你知道那种东西我是不喜欢看的),但是,就是从这样一部比《红楼梦》还古老的西方小说中,我找到了足以指导往后人生的金玉良言。这段话是如此重要以至于我要将它完整抄录于此,这是一位老人对一位年轻人说的话:

     请您允许像我这种年龄的人,向您提出一个像您这种年龄的人很少想到的想法,那就是:如果一个人看清楚自己真正的幸福所在,就永远不会逾越法律和宗教规定的界限去追求它。

     这段话是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生命作为代价,在一种十分危险的关系中总结出来的。当然,不论它是如何总结出来的,它都足以为我往后的人生保驾护航。我曾在我的梦中彻底迷失,而在我梦醒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条界限,那是一条对于人类个体而言永远也不能逾越的界限。我要以这段话作为人生的指导,哪怕从此无缘于所谓幸福。但是,老同学,我虽然说这些话,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已经犯下罪行,偷了谁家的闺女或者是……那样的话我此时肯定已经关在监狱里,而不是在你的老家和你做这最后的谈心。
第三位作家,也是据我所知你曾经读过的那位作家,那就是我。我就不和你谈我的小说了,因为作家不能永远活在小说中。作家也是要结婚的,而这就是眼下最令我头疼的一件事情。自打我大学毕业,我的父亲母亲几乎每一天都要花些时间给我讲解儒家学说的精髓,言必称孔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如何如何。我不胜其烦。我想要是当初他们把我生成一个女儿,那现在是不是要给我讲三从四德,从一而终?他们有时候甚至还要开玩笑说哪怕花钱给我买一个女子,也要我明年把婚给结了。你别笑,你别不信,你也别感到害怕,这种事情在我们当地的社会环境里是允许存在的。我常常想要是他们真的给我买回来一个我看得顺眼的,那岂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好事情?当然,这些都是玩笑话。以我的家庭条件,以我这张还算俊朗的脸蛋以及良好的个人修养,要在我们当地明媒正娶一个女子,也不是不可能的。这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母亲常常对我说:“儿啊,这个社会现在越来越好了,你自己抓紧物色一个对象,婚事就由我们给你操办。”我对父亲母亲说:“这个社会永远也好不起来,你们给我物色一个或者直接给我买一个都行,从现在开始,我都听你们的。”
如果你问我又为什么要和你谈这三位作家,我将以沉默作为我对你的回答,就如同你回答我以沉默那样。我有一种预感,老同学,我这一生,只有在我的家乡度过才能幸福。
对了,我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差点忘了对你说。我说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踏上宝轮镇这片土地,这是无疑的,但是如果我将来要乘火车经广元去往某个地方而穿过宝轮镇,这种情况是例外。比如说我还有一种预感就是我这一生中至少要去一趟西安,这样的话我就必须要经过宝轮。你知道,人的一生,说短暂也短暂,说漫长也漫长。
我们相识一场,我发自真心地给你一个忠告,找一个能给你幸福而又能真正设身处地地为你着想的男人,尽管这很难,你也应该为此而努力。我明白我显然不是那样的一个男人,但是愿命运给你以眷顾,愿这世间一切险恶永远不能靠近你身。
永别了。
 

我读完他的邮件,我觉得他是在骗我。但是转念一想,他骗我又有什么用呢?他以为我在上海,但是命运已经把我放错了位置;他是在对上海的那个我说话,仿佛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我们之间确实有过一段往事,但是此时我听他说话,我感觉他就像是从未来岁月穿越至当下时空之中,仿佛他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办完。我这位老同学,他从来就是一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男人,今天,他却对我说什么他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踏上宝轮镇这片土地。我真不知道我们宝轮镇究竟把他得罪得多么厉害,竟使他如此伤心,如此决绝。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他就像一个女人。但是我们又必须要承认,一个人说他今生今世一定要做某件事或者今生今世一定不做某件事,这都是十分困难的,因为谁又能知道在自己的一生中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呢?我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竟使得在他身上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我这位老同学,他曾是一个要把现实变成小说,又把小说变成现实的有志青年,而今天,他俨然已是一位欲与大师比肩的一流的作家。只不过我还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他和我谈的这三位作家之中,我读过的的确只有他一人而已。我爱过这位作家,这真是命运弄人。他说,如果挚爱之人不幸死去了,我们还能不能创造一个再次有她(他)存在的世界?他认为唯一的办法就是写一篇小说。我当时就告诉他这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人类即使这样去做,那也只能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做法。可是他偏偏不听。也许他现在还在做着他那不切实际,不能实现的美梦?他真的能分清现实和小说之间的界限,他真的能在现实和小说之间往来自如吗?如果他像我一样,像世界上绝大多数作家那样,把文学只是作为一种消遣,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者像他们那样把文学只是作为一种谋财的手段,我想他都不至于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不至于在梦中迷失,也不会去想什么把死人复活的事情。不过呢,到了今天,经历了许多事情,阅读了许多故事,我终于也明白了有时候和年轻人讲道理是完全无效的,许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使得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出一些很显然是十分不理智的错误的选择,他不可能变成你希望他变成的那种人,他不知道现实是有多么的残酷,他不知道他那虚妄的梦会给他的未来造成怎样的后果。他和我谈小说,那我就和他谈谈小说。如果他企图把现实变成小说,企图将一个现实世界中的人物强行拉入他的小说中,那他首先应该考虑的是那个人是不是会感到害怕。即便他的意图是要让那个人永远留在世界的记忆之中,或者是要让那个人和他一起永远留在世界的记忆之中,他也必须要考虑这件事情。
我们相识一场,我真心希望他不要走上那样一条危险的道路,我真心希望他放弃他那可怕的梦想,也尝试去拥抱一种平淡而安宁的世俗生活。不过从他发来的信息看,他说他不愿永远活在小说中,他说他找到了新的人生的指导,不会逾越法律和宗教规定的界限去追求幸福,他似乎正是放弃了那个可怕的梦,尝试拥抱那种安宁的生活。如果是这样,即使他要和我永别,我也安心了。
但是,我是一个女人,即使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我也只能在女人的局限性,在女人的悲剧性中看待感情,看待人生。对于一段已经结束已经没有未来的感情,我只能选择将它深埋在遗忘之中,也许今生还能相遇,还能看见彼此恍如隔世的变化,还能透过岁月那重重的迷雾看见曾经的自己,看见人生的长长的轨迹……可是现在他却急着要和我永别了。他还是像过去那样不懂女人的心,还是那样气人。他父母想让他成婚,他想要女人,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何苦要对我说呢?难道这就是他要用来和我永别的方式?想一想这也不失为一种非常合适的永别的方式。我想起了斯蒂芬•茨威格那部著名的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那也是一封用来永别的信件,只不过这种永别是以生命的终结作为代价而得以实现。痴情的女主人公在那个男人(这个混蛋也是一位作家。但是对此我早已不感到奇怪,因为凡是作家,全都混蛋),痴情的女主人公在那个男人看不见的地方,围绕在他身边度过了一生。在这个过程中,她以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份,三次委身于他,然后,在她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篇小说就是她临终之时写下来表白爱情,述说苦难的一封信。这个早已被世界遗忘的悲惨的女人,“没有实体,充满激情,犹如远方的音乐”。
我几乎就要认为就是这封奇怪的邮件把我从美好的睡梦中惊醒,而我也认为我有权利把它看作是一封请求原谅的信件。我们知道,这类信件往往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总是能在刹那之间唤醒一切。是的,他是该求我原谅,因为他欠我的太多了;是的,回想起这个男人,回想起我与他之间的一切,我的心依然隐隐作痛。他确实才华横溢与众不同,但是他太年轻,他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想要以此来证明他爱我有多深。但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他的。唉,现在仔细想一想,他在我身上犯下的错误,那也确实是一个只有艺术家才能犯下的错误。今天,他给我的这最后的祝福不可谓不美好,能够赚取天下所有女人的眼泪,但是只能使我皱一皱眉头而已。我所感慨的是,也许在我们这个民族的进化历程之中,男人终于学会了认错和道歉,而女人依然柔弱,依然易碎,但是依然决绝。我不会给他回复,这是无疑的。
我想起了不久前我在上海时读过的刘慈欣的小说——被誉为中国科幻文学里程碑之作的《三体》,小说主人公叶文洁在“文化大革命”中失去了父亲,她九死一生成为中国国防工程红岸基地的技术员,她瞒天过海利用红岸基地(关键是利用了太阳)向宇宙深处发去信息,暴露地球坐标并以此展开对全人类的复仇。她在八年后收到了来自四光年外三体文明的回信……他说得很对,既然爱情的美梦已然破灭,既然曾经那份伤痛随着岁月流逝而渐渐褪去印痕,我们何苦还要再有交集,我们应该像地球文明和外星文明那样彼此毫不相关地共存于浩瀚宇宙之中,那样,彼此反而是安全的。而我们作为人类个体的存在,又是多么短暂呵。今天,他跑到我的家乡宝轮镇来,想必他想要看的也都已经看了,也许是到永别的时候了。如果说我们之间有着遗憾,也许现在不再遗憾;如果说在我心灵的深处同样有过那样一份女人独有的天真,伴随着无法治愈的伤痛,至今也不能彻底忘怀,那现在是应该将它忘怀了。但是,即使是要永别,我也仍然要保持沉默,我要使他的信件彻底成为发往宇宙深处的绝望的电波,我要使我成为他那浩瀚宇宙之中未知而神秘的外星文明。也许他也要等到八年以后才会收到我的回信呢?
《三体》这样的一部小说能在中国盛行一时又作为亚洲第一部雨果奖获奖长篇小说被翻译到世界各地,使我几乎就要相信世界开始变得美好。但是,当我把它和另外一部小说拿来对比,我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其实我一直比较看好陈忠实老先生的现实主义小说《白鹿原》(尽管这部杰作由于某种原因而被迫作出局部修改,以及这位后来成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的体制内作家在这部作品之后的无所作为,都使得一部分要求过高的读者对它的崇拜始终有些许保留)。同样涉及“文化大革命”,刘慈欣将它写成一部科幻小说能够迅速风靡全球,陈忠实将它写成一部现实主义小说却被埋没整整三十年。如今老先生已经故去,谁还会记得这样一部小说呢?电视剧版《白鹿原》已经在半个月前开播,但是这部剧带给我的最强烈的观感是:陈忠实老先生在剧版《白鹿原》开播之前,带着小说改编电视剧的美梦溘然长逝,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幸福——他不会看到他的美梦是一个不切实际、不能实现的美梦。对于一个老人来说,这就更残忍啦。剧版《白鹿原》,与小说原著相去甚远,可谓有云泥之别。既然如此,我就可以把它视同谎言。我恐怕中国人的下一代,就要活在幻觉和谎言之中了。
我这位老同学他不愿活在谎言中。但是,如果他坚持要在现实之中走一条超越现实的道路,我恐怕他终究也逃不过谎言的围猎。这些谎言不是外部世界强加于他,而是他为他自己制造的。过去我们常说存在即合理,他却进一步说明我们至少要亲眼看见是否存在,如何存在。今天,他却说世界上有些事物我们不能追问,有些地方我们绝对不能踏足,不得不承认他的转变很大。他说他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踏上宝轮镇这片土地,大概是宝轮镇使他伤心,是我使他伤心了。我觉得我现在应该要做一些什么,我不能就这么呆在床上胡思乱想听天由命。既然命运阴差阳错地把我们两人都放在宝轮镇,而他这一去永不回,即使出于人道主义,我也该去送送他。我也要亲眼看见在我的家乡宝轮镇,他是否存在,又如何存在。我的头脑中有一个想法正在逐渐形成,我也因此而开始变得兴奋。
从他发来的信息看,他会乘23路公交车回广元(宝轮与广元之间的公交专线),和他的伯父一起,带着他们的十万株樱桃树苗返回家乡。我知道他喜欢坐公交车,一来他可以以一个过客、一个局外人事不关已的那种姿态,用我感觉是神才能有的那种悲天悯人、救苦救难的眼光凝视芸芸众生,二来坐公交车还更省钱——由此也可知我这位老同学的虚伪已经达到相当的境界了。他还是像过去那样喜欢把底层人民挂在嘴边,当然,我也要公正地评价一句,也许他是真把底层人民放在心里的。23路公交车的起点站(也是终点站)宝轮汽车站位于宝轮中学校门对面的一条狭窄街巷里,宝轮中学站因此成为了实际的起点站;又因为宝轮中学就在宝轮镇城区面向广元方向的的边缘地带,所以往广元去的人们都在这里上车。所以我只需要埋伏,哦,不,我只需要等候在宝轮中学站附近,看他出现不出现。如果他不出现,我就亲自揭穿了他的可耻的谎言;如果他出现……如果他出现,我就要好好看看他准备如何和宝轮镇永别,又如何和我永别。
我这个想法逐渐成熟,目前还差的是一部车,而这件事情也不难办到。时间已经不早,我想我不能让一只兔子跑了过去而我还在睡觉,这只不乖的兔子可不会第二次跑过来。我给堂哥打去电话,说要借他的车一用,我去镇上办点事情就回来。堂哥打小就最疼我,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但他不太放心,问我有什么事情非得要这么一大早去。我一时也想不出一个理由来,只好说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回宝轮了,又突然要走,我一定要去送送他,去了就回来。堂哥让我去拿车钥匙。
我起床穿衣,特意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戴上线织的圆帽,系上围巾。我知道它们将会发挥重要的作用。这些都是我在上海时买的,上大学时想必是为他所熟悉了的那身行头我早已经不穿了。今天,我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但是,我无论如何也要确保不让他认出我来。我简单地梳洗一番,带上不久前才考到的驾照,走到堂哥家中。这时天已微明。堂哥那辆黑色的福特嘉年华就停在门外。他下楼来把车钥匙给我,嘱咐我开车注意安全。我让他放心。
我把车从堂哥家中开出来,行驶在村子里的公路上,心中竟有一种久违了的感动。我想到了堂哥对我的疼爱,也想到了我这位故人对往事的执着。他来到我的家乡宝轮镇,却又伤心欲绝地要和我永别,这就是证明。此时此刻他是否真的就在宝轮镇上,其实在我心中已经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但是,当我看着我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个小村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莫非这里就是他所谓世界上绝对不能踏足的地方?我的眼前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幻觉:我看见他漫步在我们村中,一直走到我家房子前面的那条小路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我猛地踩住刹车,车子突然减速,几乎停在那里;我的身体险些扑在方向盘上,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系安全带。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幻觉而这种幻觉又意味着什么,但是这个幻觉我怎么看它都像是恐怖电影里面才有的那种场景。而且,更加令我感到不安的是,这个幻觉又令人觉得它反而比恐怖电影里面的那些场景还要显得真实。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害怕了。我告诉我自己他绝不可能找到这里来,我告诉我自己他今后再也不会到宝轮镇来了,心中才渐渐平静下来。我想起来他是一个连恐怖电影都不敢看的男人。还是在上大学那会儿,有一次班上几位同学闲来无聊就提议去看一部新近上映的恐怖电影,我们邀他去,他说他不去,他解释说那种东西毁人三观而且无聊,还劝我们大家也不要去看,结果遭到了同学们的一致嘲笑。结果他也真的没有去。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和我讲起人类,他又如此害怕魔鬼,难道他真的想成为神?一位受过伤的神?这不可能,他只是人类,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平平凡凡的男人,难道他忘记了我们曾经有过的那些回忆?七情六欲只存在于人类的范畴之内,不属于神,也不属于魔鬼。人类的世界有神的存在是因为敬畏,有魔鬼的存在是源于恐惧……我将那个可怕的幻觉迅速从我头脑中赶走,我已经不敢再继续胡思乱想。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我这样一个女流之辈来思考这样高深莫测的难题。他说他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踏上宝轮镇这片土地,他说他要买一个女子和他结婚,那就让他在这个买来的女子身上获得幸福吧。这个混蛋。
到了宝轮,我把车停在宝轮中学校门前左手方向的一个路口旁边,将车窗全部关闭。从这里可以同时观察到宝轮中学站和宝轮汽车站入口处的情况。我把帽子拉低,把围巾展开拉到鼻梁上遮住整个面部,又在后颈上系好。这样,我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我发现我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来观察这个世界,但是,我立刻感觉到了危险。我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的这身打扮,那分明就是一个具有反侦察意识、正伺机而动的犯罪分子,不是要杀人越货,就是要拐卖妇女儿童。我再次屏息聆听自己的心跳声,我感觉到了一个初次作案的罪犯心中有着怎样的惊恐。世间的各种险恶,都善于将自身隐藏起来,如果一个人把自己隐藏得太深,他就会在这世间某一深处和它们相遇,那么,他距离这些险恶还有多远,他距离犯下罪行又还有多远呢?我想如果我就以这副模样走到街上,宝轮派出所的那帮警察是不会坐视不管的。但是,警察,真的能使这世间一切险恶消失殆尽吗?
我很快就平静下来,我知道我只不过是在守候一只兔子,并且不打算伤害它。时间已经是七点十分,至少有两班公交车已经开走了,但是女人天生就有的那种直觉告诉我他还没有离开,他一定会出现。今天是星期一,我看着宝轮中学的学生冒着严寒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向学校走来,他们就像是温驯的羔羊,吃着同一片美味的青草。如今,我仍然经常从我“母校”面前经过,我对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仇恨了。我看着家乡小镇的清晨,难以想象在他眼中这里如何能够成为全中国最美丽的小镇,又如何被赋予一层梦幻的色彩。我忽然想起了他的家乡,他说他只有在那里才能幸福的那个地方,那倒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所在。据说他的家乡是四川省唯一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区县,他曾经还向我们炫耀过他家乡火车站那块写着“外国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的警示牌。两相比较,我的家乡宝轮镇就是太过于开放了。大约十年前,宝轮镇镇委镇政府就开始不遗余力地招商引资,改造旧镇,至今已经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今天的宝轮镇,贫富悬殊,官员腐败,环境恶化,物价飞涨。道德败坏也是过于开放给宝轮镇带来的一大恶果。可以想象在他给我发来邮件胡言乱语的那段时间,就有相当数量的“宝轮的女儿”在祥轮街上和外地商人甚至是和外国商人做着肉体上的交易……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因为这种事情在他那堪称独一无二的家乡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这样想想生在那样的地方也许也是一件幸事。但是,我们也要把话说回来,买卖妇女这种事情是无论如何也要不得的。这岂不是要比女子卖身还要恐怖千百倍?难道我能想象我被当作商品被人买来卖去?我的天呐!世界何其险恶,我心中充满恐惧。我险些就要把世界看错,以为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方净土。这正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但是我相信他还不至于做出这种禽兽也不如的事情。曾经,就是这个从四川省唯一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地区走出来的男孩,坐在我对面和我大谈印象主义绘画、叔本华哲学、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而且让我甘拜下风。我头脑中突然又出现了“难道他真的想成为神?”这种荒唐的想法,但是我立即又将这一想法彻底否定。他曾经故作神秘地告诉我说他的家乡正在利用爱因斯坦的理论,为祖国生产原子弹;我说我要揭发他泄露国家重大机密,把他关进监狱里去。他满脸坏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从他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里,我看出来他爱上我了……
我等了他将近一个小时,当第四班车开走之后,他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之中。他独自一人站在十字路口的那边等待人行道上的红灯变成路灯。他左顾右盼地走过路口,往宝轮中学这边走来。我在他身上看到的不是他所谓的那种梦幻的色彩,我看到的是过往的岁月,是那如同逝水的流年。就在那一瞬间,大学校园里面的操场和那些草坪,那每天晚上都灯火通明的图书馆以及图书馆的阶梯和摆满书籍的书架,这些遥远的物事都在我眼前复活了,而他正穿过它们向我走来。他穿着一双黑色皮鞋,一条黑色牛仔裤,一件灰色羽绒服,看得出来胡子是刮过的。他两手空空,不慌不忙地走来,显然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我记得上大学时他是不穿皮鞋的。他不再是过去那个不修边幅、仅凭满腔狂热的激情去感染周围人群的稚嫩青年。如今的他成熟了许多,稳重了许多,只是依然羞涩,依然在那张安静的脸庞下面隐藏着无尽的热情。他走到宝轮中学站站台前停下来,与我只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即使在这样的距离中,我也十分肯定他看不见车中的我,更认不出蒙面的我。但我仍然紧张极了,心在砰砰地跳动,我严密地监视着他,一旦发生意外,我就驾车逃走。
但是他连看都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他久久地看着公交站台上的那幅路线图,似乎是想把宝轮镇的地形研究透彻,又似乎是为去某个地方而正在找路。我看着他的背影,眼前突然又出现他拿着刀站在我家房子前面的那个幻觉,我立刻将这个可怕的幻觉从我的头脑里彻底抹去,因为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这个荒诞不经的幻觉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告诉我自己,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村子根本就不在那些路线图上,我想即使就在那上面,他一定也认不出来。我承认了,到了今天,如果他对我真的还有爱,那也是一份绝望的爱。
23路公交车突然开了过来,在宝轮中学站另一侧的站台前停下,在那里等候着的乘客全都拥了过去挤着上车几乎堵住了车门。我望了望他,我心想他就要走了。他犹豫不决地向街道对面的那辆公交车走去,只走了几步就突然停住,然后慢慢退了回来,我甚至看见他皱了皱眉头。看得出来他似乎有些失望,也看得出来他宁愿等下一班也不愿挤上一辆没有座位的公交车。这是他的作风,只是我完全没有想到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我自己的家门口。我心里面有些尴尬,我的同乡们为什么到了今天也还没有学会排队呢?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我也相信了他说他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踏上宝轮镇这片土地不是说着玩的,而是他下定决心之后所作的誓言。他会乘下一班车离开,而这两班公交车间隔的时间,就是我们今生最后的相处了。我心里面开始难过,他这一走,真的就是永别。我真有点后悔大老远跑来看这个混蛋。宝轮镇又不是我家的,来了就来了呗,谁又在撵他走呢?我恨不能打开车门摔上车门冲过去痛骂他一顿,告诉他他在干一个女人才干的事情,告诉他他不是男人而就是一个女人……
但是,我也恨我自己,我也恨我自己不能给他一个拥抱作为对他的补偿,因为我不能给他回复,是因为我不愿意用我的拒绝加深他受到的那种伤,即使我的拒绝甚至也是他渴望得到的一种回应;因为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我好,而我,我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他对这一切完全无动于衷。他从公交站台上走开,走到宝轮中学校门前的街道对面,抬头欣赏着校门上方那幅长长的对联:
 
 为民教子传道解惑兢兢业业汗水浇灌梅兰开花香四海
 为国育才立德树人勤勤恳恳心血栽培桃李结果献九州
 
他久久地看着这幅对联,以至于我猜想他很喜欢想要把它背下来,要背下这么长的一幅对联确实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当年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还没有这幅对联,其他的地方基本上没有改变。大街上车来人往,开始变得繁忙。我屏声静气地坐在车中,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世界已经静止,时光不再流逝。他的那幅模样,又令人觉得他是在等一个什么人从那道狭窄的校门里面走出来,满怀深情,满怀期待。
他看着那幅对联,突然无缘无故地开始笑,他站在街边,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他那种突然而发、深陷绝望的笑容,令我惊惧,也令我心酸。此时此刻在他心中想必有许多感慨,此时此刻他会想到些什么呢?也许他想起了中学时代懵懂无知但是可谓单纯的那个我?也许他想起了我们都曾接受过的那种教育,想起了我们都曾在这种教育里南辕北辙,遍体凌伤?也许他想起了我们的相遇,想起了我们那样的相遇是那么不逢其时?也许他想起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往事,而我们之间的一切往事都已经不可能再重来……我相信我看见了他眼睛中的神采,就像我当年看见过的那样。但是,那个时候,我从他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神采里,还看见了满满的希望,然而今天,我已经看不见那种希望了。在他身后走过的几位路人都在回头看他奇怪的举动。他脸上的那种笑容一点点消失,表情再次凝固,仿佛他已经明白他在等待的那个人永远也不会从那里走出来了。
鲜花盛开之后,才知道美丽是不能转身的。我想起了大学时代读到的一位西方诗人的诗句。
第二班车开过来的时候,他不再犹豫,他让过车流穿过街道走向站台,仿佛走向故事的结局。但是我明白我们的生活不会止步于此。我看着他走过故事的结局,走出过往的岁月,走向全新的人生。他站在仍然拥挤着上车的人群后面,等他们都上去之后,才最后一个登上车。23路公交车载着他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宝轮镇城区的边缘,这就是今生他留给我的最后的印象了。我解开用来蒙面的围巾,摘下帽子,走出车外。这个世界,要比坐在车中看起来更加宽广更加明亮,也更加空旷。我感觉到清晨的风开始吹拂我早已泪湿的脸庞。这个两度让我为之哭泣的男人,他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之中,永远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泪眼朦胧之中,我仿佛看见了四年前的我自己,我带着行囊,离开家乡,沿着此刻他正在走着的这样一条道路走去,走进大学的校园,在那里我们偶然相遇,又因为对于文学共同的热爱而走近对方,没有想到最终得来的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是两千年前庄子写下的文字,今天,我们又应该对于短暂余生怀抱怎样的信心呢?过去,每当我带着疲惫而失望的心灵回到宝轮镇,回到它温暖的怀抱中时,我总能在她的怀抱中获得无尽的安慰。今天,我看见另一个疲惫而失望的心灵带着一个更为遥远更为热烈的梦走到这片土地上寻求慰藉。这里就是宝轮,纵然它也有瑕疵,纵然它也很痛苦,但是我生于斯长于斯,它是我生命的永恒的归宿。我愿像我的安土重迁的祖先那样,一生一世在这片他称之为梦、我称之为家的平凡而又伟大的土地上生活,再也不离开。我也有一种预感,我这一生,只有在宝轮镇度过才能幸福。他说他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踏上宝轮镇这片土地,而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了。
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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