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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妹
类别:小说 作者:草原雪鹰 日期:2018/10/22 字体: 】 阅读:
编者按:这样的人物描写就像把菊妹整个人的形象完完全全展示到读者面前,心理刻画到位,期待作者更多优秀的作品。个见问好作者!
菊妹是我至今见到的最纯洁的姑娘。她那时还只有十二岁,正是处在青春萌动的时候……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夏季,我毕业分配到一个野外机械化施工连队。我们连队负责高速公路路基土石方施工,管辖的路段跨两个村庄。根据施工计划和需要,连队把大本营安扎在江汉平原东北角一隅——光明村村部。受住房条件的限制,连队有些人搬到附近老百姓家里住。像我和测量班的老李就住到了新农村的老张家。新农村是光明村近几年改革开放农民致富奔小康的一个标志,乡道自南向北逶迤伸展,像一条长长的飘带把新老村庄通过它身旁一条较宽阔的沟渠维系在一起。说到新农村就不能不说到房东老张。几年前,老张还在为房子发愁呢。那时,人们的思想观念已经不再像集体经济时代那么单纯。村里很多人利用包产到户的好政策拿出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副业,有的甚至做了小老板,有了钱,腰板子也硬了。看到这些,村里顶憨厚顶老实的困难户老张急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在五年内推倒他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土坯瓦房。老张说干就干。他起初和人合伙承包鱼塘,没有资金的他入的几乎是“干股”,按他的说法,是把自己卖给了人家。老张常年坚守在鱼塘边土堤上的茅草窝棚,把老婆丢在家里守活寡。几年后手头活络些,又开始捣鼓他早年从叔叔那里学来的小手艺——编制竹器、搓麻绳,而制作的原料来自他后院的一片竹林和自己 的责任田。老张两口子勤扒苦做,心思都用到赚钱准备盖新房子,生孩子的事不知不觉给淡化了,以致后来老张人到中年才喜得贵子,却是个弱智儿,奈何? 
  现在,高速公路的路基就横亘在老张家所在新农村的前面。老张家的房子是新农村里几乎同一样式的“假二层”,即一楼按楼房的标准盖,“二楼”实际上并不存在,只在平台靠楼梯口的一角用砖垒起一间简易的储藏间,远看活像个鸡头。门前的禾场和路基仅隔着水沟,以后通了车后整日里车来车往,闹哄哄的,可老张们还都希望这路从自家门口过。那时候我们国家高速公路建设刚刚起步,高速公路不光是农民心中通向城镇的快车道,更是致富的快车道。农民稀罕,也喜欢。我入住老张家的时候,路基还不到我的腰部,但是它此后一如我每天在扳着指头数的光阴一样一寸寸疯涨着。我学的是机械专业,被安排在修理工班实习,连队还为我指定了专门的实习指导师傅——德高望重的工人技师老石。搞修理要不怕脏,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这些我都不怕,我毕竟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但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适应,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好在上下班还算有规律,不像一线工人没日没夜的干。 修理工班的白班长和我师傅是一对老棋友,工闲时喜欢杀上两把,工作起来却都是狂人,一身油腻一身汗。时间长了,我也不讲究了。工作,吃饭,休息,三点一线,也像这个炎热季节里秋蝉的聒噪,单调而重复。吃过饭,我也学着老李不走乡道,绕过几道田埂就到了可以清楚望见新农村那坐北朝南一长溜房子的路基边。这时候水田里禾苗开始抽穗,在阳光的照射下, 呈现出一片青黄色,稻叶微微垂着头,似乎有些无精打采,在提醒老天爷该下雨了。光阴荏苒,毕业分配到这里快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在紧张与忙碌中度过。在工程队,下雨就是星期天,我在心里期盼那雨早点下来。 那些超期服役的机械,发出一阵阵的怪叫声,似乎也承受不了这样无休止的加班运转,有些很快在大会战的关键时刻出了故障,这更增加了我们的工作负荷和压力。
  江汉平原的八月天,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为了抢工期,队长下了死命令,连队调度室排出了详细的工期计划,修理工班的节奏也比以往骤然加快了。这一天下午,天热得有些不正常,太阳火辣辣的挂在空中,明晃晃的一片,晃得人头皮发懵,空气像凝滞了一般,全不见一丝风儿吹来。老石带着我以及比我年长五岁的修理工罗师傅正在抢修一台钢丝绳滑轮结构的铲运机 ,连午休时间也用上了。村委会三面用院墙围起来,机械队的领导和重要部室设在紧靠村道的三层楼内。院墙的东面,挨着村道的是村里刘老冒承包的杂货店,杂货店对面是一大片杉树林,靠围墙一边林木渐渐稀疏了,还留了一条道儿,是我们停车修理的地方。出了杉树林往东、南几十米处,还有村里早先建起的抽水房和修理、储藏间。除了节假日,偌大的场地显得很空旷……这时我早已是汗水粘和着油泥,头也有些昏昏沉沉的,时不时想往树林的深处瞥一眼,仿佛那林间的香风一阵阵吹拂过来了,仿佛这样能让身心得到片刻的放松——这样的煎熬,到下午五点四十分终于结束了。离开饭还有半小时,修理班的几名师傅决定用酒精庆祝一下。大家凑了份子后,有人去炊事班安排加菜,我由于刚从学校毕业,未领到工资,暂时还可以做“白吃”先生,但买酒的任务就交给我了。
  在刘老冒的杂货店里,我第一次近距离的见到了我似曾相识、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菊妹,跟在菊妹身后的还有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圆脸蛋、小眼睛、塔鼻孔,皮肤倒是很白净。她个头比菊妹稍矮,脑后扎一条大马尾辫,走路时,她那又黑又粗的辫子左右摆动着,配着她矮而敦实的身躯,倒是别有一番情趣。这小姑娘圆嘟嘟的小嘴巴微闭着,一声不吭,连走路也是小碎步, 不像菊妹,一阵风儿便进了供销社,来到柜台前,眼睛直往那些小玩意儿上瞅,嘴巴却喊着“辛儿,辛儿”。这叫辛儿的小姑娘赶紧过去挨在菊妹身边,俩人便埋头嘀咕着什么。也许是见有外人在买东西,辛儿“目不斜视”,两只小手握成小拳头搁在花喇叭裙上的腰口处有些手足无措;菊妹见状拉着辛儿转身就走,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大胆挑衅的眼光里似乎隐含着什么。“这丫头,真鬼呢,莫不是在哪里见过?”我疑惑的回头看一眼菊妹,脑子里搜寻着什么。 “这鬼丫头,天天来这里看,又不买”,刘老冒摇摇头,一边用抹布拂拭酒瓶上的灰尘。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村里曾经数的着的致富能手,他的杉树皮一样粗糙的国字脸上,缓缓翕动着厚厚的嘴唇,须发半染,浓眉间刻着岁月浸蚀成的皱纹。岁月倒退三十年,刘老冒肯定是一位帅小伙,如今他只能用过来人的眼光审视着越来越让他担忧的年轻人的世界,“这两个死丫头,学不上了,整天疯跑”,说完这话,他用手掌撑着柜台,仿佛正强忍着胸口隐隐的疼痛。
  我的脑际突然闪过一线灵光,记忆的碎片被窗外耀眼的阳光丝丝缕缕连缀起来了。菊妹和辛儿家 ,一个在新农村的最西头,和房东隔两户人家;一个在乡道东边的老村庄,掩映在一片又一片高大古朴的树木里,幽静、典雅。那条永远不会枯竭、盛产大龙虾的沟渠靠古老的石板桥联系着乡道两边的世界。那一天晚饭后,天际最后一抹晚霞褪去了,夜幕在撒播它第一道薄雾般的罩衣,一切显得安静而祥和。老李照常在队部观看我师傅唱主角的象棋挑战赛。我特意从乡道往北一路走到石板桥边,但还是没有见到有拿着鱼篓和网兜抓龙虾和小鱼的。也许是这里鱼塘里养的鱼吃不完,没有人会稀罕这些,再说人们也惧怕血吸虫又死灰复燃。稍有几分失望的我不由加快了脚步,很快从新农村的东头走到房东家门口,就见西头那户人家禾场里又站了那位身形粗壮的中年妇女,面朝东边大声喊着“菊妹,菊妹”,一直喊到声嘶力竭,还有偶尔夹杂着的那句 “砍脑壳的”的话,很刺耳地钻进我的耳朵。我似乎有意迟疑了一下,待迈上老张家屋檐下的台阶,我突然瞥见一位穿红色衬衣的少女,低着头,从禾场中央匆匆的往回走。这莫非就是那个菊妹!我的猜测在晚上和老张的谈话中很快被证实,一同被证实的还有和菊妹几乎形影不离的辛儿。老张很有些不屑地讲给我听,说这两个女孩在今年期末考试前先后从小学五年级辍学,因为父母要把读书的机会留给弟弟妹妹,考试就成了多余的了。从此她们就像脱缰的野马疯耍开了。我慢慢地把她们的名字和两个像鸟儿一样在云彩里无忧无虑漂游的小女孩在头脑里对上号。我们聊到很晚,然后我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起身和老张告辞。老李睡得很沉,也很静。我躺在床上,老半天眼睛还瞪着闪着一点白光的水泥屋顶,随着卷困的加剧,眼皮开始跳舞,心里也慢慢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迷迷糊糊中,我沿着菊妹和辛儿的足迹,走过新农村连成片的光溜溜亮晶晶的禾场,过了石板桥,又沿着蜿蜒的乡道往村部走。这时菊妹那银铃般的嗓子又亮开了,然后是辛儿带着一帮跟屁虫配合着在一旁毫无遮掩地狂笑、喧闹。她们的声音在我前边不远的地方花儿一样绽放,还有在村部那片杉树林里一闪而过的影影憧憧,可我就是追不上,双腿像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弄得我呲牙咧嘴疲惫不堪——就像小时候的露天电影放影前高音喇叭哇啦哇啦叫的人心慌,可那电影就是不播放…次日早起还在回味。自从有了电视这玩意儿,村里很少放电影、看戏,人们早出晚归、勤扒苦做,一门心思琢磨着致富的门道,除了偶尔出来办事或采购生产、生活用品,哪还有心思在外面转圈儿?只有菊妹和辛儿她们走到哪里,欢声笑语就带到哪里。当她们离开后,乡道和村部又会恢复到一片沉寂——想到这些,自己先噗哧笑出声来。 
  此后我又多次邂逅菊妹,或在上下班的途中,或在新农村某家门前的禾场上。菊妹有时和辛儿一起,有时领着几名孩童玩耍。和矮壮的辛儿相比,菊妹留着齐耳的短发,高出辛儿半个头的身体已渐渐丰满起来,与她的年龄显得不太相称。她喜欢穿粉红色的衬衣和深色的裤子,简单的打扮更能显示农村少女的本色——纯朴中略带野性。她也穿裙子,是那种花色单一的棉质及膝裙。菊妹天性活泼、大方,模样周正,脸颊白净里透出点红润,一双眼睛大而有神采,生气时抿着薄薄的小嘴巴,安定的看着你。菊妹对自己身边的娃娃兵,说话都带着命令的口气,哪怕是自己的弟弟妹妹。在这帮小孩子眼里,她俨然已是“老大”了。
  日子犹如老张家后院树丛里知了的鸣叫,单调又乏味。白天照样是一身油腻一身汗,到了晚上随便洗漱一下便上了床,有时连老李什么时候回到老张家的也不清楚,只知道那路基还在一寸一寸的往高里长。
  这一天,大雨终于来了。
  先是大院内飞沙走石,侵袭着机械和慌乱的人群,我和师傅等人一溜烟跑到三楼队部办公室。窗外已是昏天暗地,楼前那棵有几十年枝繁叶茂的大柳树,碗粗的树枝正猛烈的摇曳着;紧接着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几乎就在同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房顶炸响,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这场来势勇猛的暴风雨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减轻了狂野的力度,风喊累了嗓子,渐渐嘶哑了,藏到了丝线般绵绵不绝的大雨身后。到第三天下午,雨停了。乡道旁一棵碗口粗的大树被拦腰折断,电缆线被盗,村电工正在全力抢修……
  暴雨带来的烦恼很快被一阵巨大的窃喜代替。这里处在江汉平原以东,地势低洼,路基里外到处是一洼一洼的积水,我们的机械也彻底趴了窝。师傅告诉我,没有半个月不能施工。第二天师傅和老李便结伴请假回家,离家较近的工人们也借机探亲去了 。我每天到队部的任务除了吃饭,无所事事,有时连早饭也省去了,房东还专门款待过我,让我感动不已。
  这天下午,雨住天晴,碧空如洗。我正在房间里清理我的专业资料,房东大嫂抱着她一岁多的儿子站在房门口,“小郑,小郑,来电了,来电了!”我听了也很高心,可以不再点那难闻的煤油灯了。我和房东大嫂说了几句闲话,眼见的她眼角又多了几缕皱纹,细长的眼睛显得更小了。平时,房东大嫂偶尔怀抱着小儿子和丈夫一起到我们住的房间里聊聊天,她的女儿——还在村小学读三年级的小姑娘,却极少见到,大约小姑娘是听了她母亲的教导,不轻易打扰我读书。
  第二天下午,在一个家属临时来队的老乡那儿多喝了几杯,竟醉了。次日,太阳已经老高了才醒,起床时还有些头晕目眩。从此一连数日呆在老张家修身养性,倒也悠哉乐哉。
这天上午大约九点来钟,我爬上平台看稻草在老张手中变魔法。草从自家禾场精心挑选、晾晒后储存备用,老张坐在自己编制的小椅子上,手靠在摊平靠拢的膝前不停的搓、绕,那闪着金光的圆润粗壮的大草绳便编制出来了。老张一边搓草绳,一边陪我聊天,正说着菊妹的爸爸承包鱼塘的事,菊妹的声音已经在楼下大门口响起来了,接着是菊妹和辛儿在门前逗房东大嫂怀里抱着的孩子,接着……我想菊妹和辛儿该进屋了吧,菊妹和辛儿是轻易不到房东家玩的,这从我隐约听到房东大嫂在楼下招呼菊妹她们的不冷不热的腔调可以揣摩得出来。我有些心不在焉,但是老张那憨厚的面孔又微扬起,很有兴趣地问我是如何考取大学的,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村子里还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呢。我不忍让老张的一脸虔诚过分落空,只得耐着性子有一搭无一搭的和他说些什么。菊妹他们果真进了堂屋了,里面已偶尔传出喧闹声,菊妹的声音总是既尖又响亮,有时还毫不顾及的“咯咯”笑起来。这大概是房东家的小儿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有这么多人陪他玩,逗她开心。可是这小家伙呢,唉,说起这小家伙,都一岁半了,还只会在地上爬着玩,瘦小的脸蛋总显得几分营养不良,细软的眉毛,小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半天才眨动一下,偶尔从嘴里吐出一句“爸爸”。老李曾和我说到这事,他说在农村,这种情况很常见,“中年才喜得贵子,不知前面还打了几胎呢”。幸亏得到老李的提醒,平时从抱着儿子的房东大嫂有些闪烁不定的眼光也慢慢懂得该避讳些什么。想到这些,瞅瞅面前老张那张麻袋布似灰暗的脸,只在心里唏嘘不已。房东见我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好意思再多言语。我起身慢慢地下楼到堂屋,抬起头,发现菊妹不知何时已在眼前了。见到我,刚才还使着劲儿逗小孩的菊妹直起身来,她那直率的有些火辣辣的目光看着我,辛儿依然显得有些拘谨,头略略抬起,斜视我一眼,又迅速埋下头去。我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启口,房东大嫂抱起小孩过来和我说话,她的大意是说农村的女孩子读书少,见识短,眼睛却不时望一眼屋外,这时她说话的嗓门更大了,“这丫头成天疯的,不帮她妈妈在家干农活,把辛儿也带成野丫头了”。我转过头,两个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看着菊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失落。虽然屋外阳光如织,让人感到炫目的温暖,但我还是感觉缺失了些什么,两位青春少女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一时挥之不去。我甚至开始恼恨房东大嫂如洪水猛兽的态度。我转身从卧室里拿出一本书,在天井旁的一张小方凳上坐下来,眼光却很快从书本上游离出来,看洁净的白云在头顶上飘荡,看得我呆呆的、傻傻的,直到老张下楼后猛不丁走到身旁,打破了天井的静寂,我才从迷茫中回到现实,意识到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我谢绝了房东留我在他家吃午饭的邀请,出门往村东头走去,脚下禾场的土还有些沾鞋,我几乎是掂着脚往前走, 还未走出两户人家的禾场,迎面碰上菊妹,低了头,脸上红扑扑的,像一朵盛开的花。见了我,她又是那样毫无怯色的拿眼瞅我,眼里却分明有一丝意外的惊喜,而且她竟然先开口对我说话了:“小郑(这称呼大约也是从房东大嫂那儿学来的),下午到你屋里借本书看!”我感到一种近似突然的惶惑,本能的点点头却未能说出一句话来,菊妹已经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走开了!
  午饭后我早早的回到房间,躺了会儿,迷迷瞪瞪又睡不安神,起来把房间打扫一遍,又到天井里去打水,等我提着水慢悠悠的回到房门口,菊妹已径直走到了我房间的书柜前。
  书柜的门早已坏了,玻璃也不翼而飞,里面的书一览无遗。 “小郑,你这么多书,我天天来看,好吗?”
  她出语又令我一惊,然而,从她和房东大嫂看似唐突的说话,以及动辄教训她妹妹的脾气,我已经领略了她率直、大胆的个性,我便不会计较她的出言不逊了。为了不伤菊妹的自尊心,我尽量委婉的对她说:“你看不懂的,都是专业书籍。”
停了停,我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倒是有几本歌曲,不过,你喜欢唱歌吗?”
  她没有搭话,自顾找书,果真在书堆里翻出本流行歌曲来,翻了几页,便一手紧紧的攥住,脸上现出一片羞怯的红晕来:“能借给我看看吗?”
  我正坐在写字台前看机械修理书,扭头瞧见菊妹第一次有这样拘谨、纯真的神态,微微一笑,点点头:“可以,不过,看完了要记得还我哦。”
  几天以后,菊妹又来敲我的房门:“小郑,我来还你的书!”
  我开了门,菊妹一低头进了房间,和菊妹一起来的辛儿站在门口朝我房间里看了看,没有进来。房东大嫂正在堂屋的竹床上一边纳鞋底,一边逗她的儿子。菊妹伸手刚够到书柜的顶格,她的记性很好,准确地把歌本插到原来的位置,她似乎舍不得离去,眼光依旧在书堆里逡巡。良久,菊妹的眼光停驻在书柜下面一排靠右的一个位置上,一本不厚但是封面装帧很显眼的书吸引了她的视线,菊妹迟疑了一会,终于用力将那本小书抽了出来。是《苏格拉底言录》。我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菊妹:“你也研究哲学?”像是听懂了我话中的讥嘲,菊妹涨红了脸,把书重又放回原处。我自知有些失言,便低下头只干我的活计。
  第二天早晨,我用冷水匆匆擦了把脸,便习惯的伸直了手,取我那瓶放在书柜顶上的雪花膏,然而,我的手落了空,雪花膏——一位朋友特地送给我的礼物,怎么一下子不见了哩,雪花膏那圆肚子瓶颈的体温仿佛还握在手中,我有些难受,不由得说了几句牢骚话。这时从门外忽然传来房东大嫂有些沙哑的嗓音:“小郑,是不是不见了东西呀,你不该让那些厚脸皮的妞随便进来,昨天我见菊妹那丫头走的时候,胸前绷得紧紧地,说不定呀,是她顺手牵羊拿走了。”
  房东大嫂此时已站在房门口跟我说话,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绺刘海因没有过细梳理而覆过额际。我见为一件小事惊扰了房东大嫂,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应付道:“要真是这样我可绕不了她。”
  午饭后我准备打个盹。刚把脚浸泡到洗脚盆,便听到门外堂屋后门口房东大嫂正和菊妹说着什么,一会儿,菊妹的声音突然变得激愤起来。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房东大嫂一定是把我在早晨说的话“传达”给了菊妹。果然,我听到菊妹那几乎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从不太严实的门缝断断续续的飘了进来:“不会的……我不是那种人……小郑不会那样说的……”我打了一个寒噤,我再也没有心思洗脚了。
  我决定出去道个歉,名声对于菊妹这样一个纯洁无瑕的小姑娘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情急之中,我一眼瞥见房间角落的铁桶里只有一点点水,便决定把出去打水当幌子。我从惊讶得回头看我的房东大嫂和菊妹面前径直走过去,背对着后门口准备打水。水池下边的胶皮管子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我一边忙活一边有意无意的回头一瞥,因为听不到房东大嫂的声音,我揣测她一定抱着小孩走开了。我扭转头去,只见菊妹果真倚着后门框,定定的看着我,见我回头,菊妹出其不意的说:“该的,你把水管弄破了。”
  语气中,却没有了以往的霸气。菊妹的眼角似乎有些潮湿,也许有生以来,还没有受过如此大的委屈。水快要浸到桶沿,我放下压杆,真诚的向菊妹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断定是你,真的。”菊妹又跟着我到我的房间门口,她仍然不依不饶:“你说我偷了你的东西,是要坐牢的。”事到如今,我知道争辩已无用,只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采取迂回作战的方法:“我也没说你偷呀。”菊妹仍然满腹牢骚:“你说你丢了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赔你!”我叹了一口气,一脸自找苦吃的神色;半晌,才半庄重、半戏嬉的对菊妹说:“你敢让我坐牢,那我只好坐牢去了。”
  当天晚上,我特地点燃我所有积蓄的蜡烛,把房间每个角落寻了个遍,在书柜一个弃置不用的油桶旁,我终于看到了那已蒙上污垢的雪花膏瓶……
    一个月后,我从老家又匆匆忙忙赶回连队。已是下午五时许,在菊妹家的后院田垄上,我又见到了正埋头干农活的菊妹。我是远远看见菊妹那孤独而倔强的背影后,特地多绕了几道田垄来到她身边;我似乎渴望见到这个我曾经无意中伤害的清纯如水的少女,再向她说一句“对不起”。然而,我的嘴角只是嗫嚅了一下,没有说出一个字来。菊妹显然没有发现我的不期而至,或者,她这个机灵鬼早发现了,但却无意或不忍转身。我就那样静静的注视着菊妹,已经西斜的太阳公公把它浓烈而香醇的金光化成亿万缕丝线披拂在这个正沉重地挥着镢头、淡粉色衬衣后背已被汗水浸湿的曾经天真活泼的花季少女身上,把虽然漫长但并非遥不可及的希望也默默的送给她……多年后我想,没这段下农村亲自参与高速公路建设的经历,我不会见到菊妹,就像老张结满老茧的双手搓的如蟒蛇般的麻绳,把他和他的新房子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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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 次][得分 :0 分] [级别 :暂无级别  ] 编辑:宋新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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