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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装厂
类别:小说 作者:缘年寒光 日期:2018/6/8 字体: 】 阅读:
编者按:作品围绕服装加工行业的现实场景,从中描写了孙元打工期间的经历,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社会底层者的苦衷乃至酸甜苦辣,揭示出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乃至当代社会的方方面面。语言通俗简练,故事情节明了,人物关系清晰。欢迎来稿,问好作者,期待后续精彩。

新婚不久的孙元木讷地靠近窗户的座位坐着,没有色彩的眼神里颓废地盯着窗外快播般的镜头,耳朵里毫无拒绝地穿流着车厢左右晃动的“吱呀”声。火车穿过浙江的黑夜开往武昌的白天了。
这已是正月二十了。过完春节的农民工都纷纷潮涌般坐上火车流向了天南地北的工厂,安稳地上班了。孙元本是和他的两个高中同学正月十二从阳新坐车去浙江南浔的。他在南浔呆了三年,和一群妇女做了三年的服装,每天十三个小时,每个月拿着三千多块的工资。南浔素有“地板城”之称,那些妇女的老公都在南浔做木地板,工资都是四五千,五六千不等。这么好的工资听得孙元心里骚乱了。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高中生天天跟着一群妇女做衣服,真的有失他的文化,有失他的男人身份。今年,他便铁了心改行,约两个最要好的同学决定投身木地板行业。三个有知识文化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就像三把火燃烧在一起。他们决定一起出去好好的闯荡一番,成就一番事业。那份热情和自信就像太阳一样毫不吝啬地把阳光撒满大地。其实,孙元两个同学刚大学毕业一年,只做过房子销售。三个人对地板行业都是一窍不通。两个同学只是听了孙元的满腔热情和那份乐观的工资,三个人便兴致勃勃地开进了浙江南浔。
他们三个人住进了旅馆,选择最廉价的房间,七十块一整天。他们三个人的口袋总共加起来也就两千八百块钱,饭钱每天得摊上七八十块。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谁也不敢大大方方地花钱。正月开工之际真是工荒表现的高潮时期,墙上电线杆上沾满了招工纸,天上飞满了,地上铺满了。可是他们找了六天的工作,人家老板劈头就问,“做过吗,会做吗?我们只招熟练工。”冷冷的空气,冰冰的语气,灌进他们的心扉,一直凉透整个脚底。有的老板客气些,留下他们的手机号,但就像石头沉入大海,毫无音讯。三个大男人走在宽敞的马路上,心里却无路可走,吹着四通八达的寒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那失败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六天前的满腔热血彻底被浇灭了。
下午五点多,寒冷的夜便早早地席卷而来。他们三个人叹着气走进了靠近旅馆的一家小快餐店。他们已经在这家吃了六天了。今天晚上特殊,他们点了三菜一汤,以往可都是两菜一汤的。因为今天在回来的路上路过卖彩票的门口,孙元的两个同学突然打起精神来搭着肩膀进去了。他两同学说,“天天投资五块钱来买彩票,一定要相信意外的惊喜。”今天他们居然中了五十块钱。于是,他们决定拿这五十块钱来加餐。饭吃到一半,孙元的两个同学就开始唠叨了,“都怪孙元,在这个地方呆了三年,找个租房也找不到,问人家的厂在哪里也不知道。不知道你三年在这里怎么过的,还不如我们这新来的客人。对地板一点了解都没有,还怂恿我们两个来这里跟你一起做地板。哎,我鄙视你呀,孙元。”
孙元两个同学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孙元听着倒沉默起来了,把气氛沉默的尴尬起来。孙元觉得自己确实挺失败的,在南浔呆了三年,从来都没有主动去了解过木地板行业,只是听别人说,便异想天开做地板。现在时间金钱陪进去了,还要拖自己两个最要好的同学下水,这样严重损坏了自己的信誉度。为了打破饭桌上的沉默,期中的一个同学说道,“我口袋只剩下四百多块钱了,你们口袋还有多少钱?”另一个同学从口袋里掏了一把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团状的钞票,放在桌上一一铺平数了数才三百多点。孙元叹了口气说,“我也只有四百多了。”
“来这里快一个星期了,工作没找到,钱都花的差不多了。是去是留,早做决断吧。别等钱用完了,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期中一个同学说。
另外一个同学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说,“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要是没有厂回电话,那就买车票走吧。”
他们决定散伙了。孙元听着他们的意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碗里的饭几乎是一粒一粒地夹到嘴巴里去的,“难道,我是带他们来南浔旅游一趟的吗?这真是冲动给自己开了一个玩笑。以后还有谁会相信我呢?”孙元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讽刺着自己。
他们吃完饭走出饭馆的时候,夜空笼罩的世界已经黑的一团糟,地上一片灯火璀璨。两个同学勾肩搭背走在最前面,孙元一个人手插裤袋慢悠悠地走在后面。他看着两个同学的身影被灯光越拉越长,越靠近自己,然后被自己踩在脚下。但是他们的心却越来越远了——他们决定散伙了,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回到房间,其中一个同学洗都懒得洗便一头钻进被窝里,连头带脚都消失了。另外一个同学则坐在电脑前,还在拼命地写简历,写完便发出去。孙元则洗过脸洗过脚便靠在床头,手中端着手机,一副冷漠的表情。他失败了,失落了,失望了。他在QQ空间的心情上写道——我最怕,最怕第二天的黎明,就让这黑夜延续整个生命吧。房间的空气充满了糜烂的味道。
突然睡觉的那个同学像乌龟一样把头从被窝里伸出来就说,“孙元,你不要管我们两个,你就在这里做衣服好了,没有关系的。”
孙元想了想说,“不,你们要是走了,我也不会留下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们三人便去了火车站代售点。孙元的两个同学一个准备去广东投奔兄弟,一个准备去云南投奔姐夫。一路上他两有说有笑,对这七天的失败根本不放在心上。孙元就不一样了,他心疼这七天的时间,惋惜花掉千把块钱,这可是他家里三个多月大的女儿一个月的奶粉钱呀。他多么羡慕他那两个同学,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以随处闯荡也不会有任何负担。只要他停止了收入,他的老婆孩子便会跟着受冻挨饿。突然间,他恼恨结婚,“干嘛要结婚生子?结了婚,生了孩子便像一副枷锁完全锁住手脚,更锁住了心。”所以孙元无从选择,他只能投奔他的老本行。不过,他不想在南浔待着了,他打算回武汉做服装。那样的话,离家近一点,有时间便可以回家看望老婆孩子。
孙元在武昌下了火车。火车站的人潮像受阻的洪流缓慢地流动着,也只有在火车站才能领略到中国的人口有多拥挤。武汉是一座多么大的城市,虽然他身为湖北人,却从未把脚步踏进武汉的土地。这是第一次。这陌生繁华的城市既让孙元感到欣荣又让他感到茫然。听说武汉随手一抓,大学生便是一把,更何况自己是一个高中都没有毕业。突然间,孙元感到自己渺小,再渺小,比这城市的路边上的树叶还要渺小,也许就是这空中看不到的尘埃一粒。他又转公交车离开了武昌,穿过长江,来到汉口,又渐渐远离市中心,整整转了两个小时他才下了公交车,到了他昨天联系好的服装厂。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了。城外跟城里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孙元觉得这城市的边缘还抵不上老家的街道,臭水沟可以让人窒息,垃圾堆成小山丘,还弥漫着烟雾,墙上拉的掉线像满墙的爬山虎错综复杂……这座城市的里外在孙元心中的落差实在太大了,武汉竟然有这么肮脏,这么落后的地方。而他就要开始在这样的地方不分昼夜地上班了。他们日日夜夜为这座城市的繁华璀璨呕心沥血着,他们却只能屈缩在这城边村,无法享受城市的繁华璀璨。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间,孙元来武汉大半年了,又是一年秋季入冬了。可是,武汉对于他来说仍然是一座很陌生城市。一个月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一个星期只有一个晚上不几班。每天只有四件事,白天上班和吃饭,晚上下班和睡觉。他们就是石头缝下面压着的小草,没有风吹雨打,没有日光月华大半年过去了,孙元一个组十几个人,坐的离他远一点的人,他都叫不出别人的名字来。武汉的服装厂的工资的计算方法是由组长打分计时,跟浙江的计件不一样。在浙江上班时,孙元记得他同事吃过饭还会去看一集电视剧再回到车间上班。而在武汉吃完饭,洗好碗还没有擦干手就上机位干活去了,也许饭粒还卡在喉咙里。孙元岂敢怠慢,对于新人来说,都要拼了命的卖力表现,才能求得组长给个满分。所以车间里是听不到人与人之间的喧闹声的,听得最多便是,“你做到哪包货啦?”或者“你手上是什么码子的,搞快点,我马上要你做的那手货了。”唯有机器的“嗡嗡”作响,让人产生严重的心理压迫感。
听说这个厂从原来有八个组做到现在只剩下两个组了。孙元所在的组是五组,还有一个组是二组。二组是老板的亲戚,所以也叫亲戚组。听说二组的组长特别横行霸道,走了那么多组都跟他脱不了干系,他敢称二组,没人敢称一组。他叫黄丁,一副魁梧的身材,这体型像一尊高大的石像散发着讨厌的霸气。不过,他的那张脸确实长得难看,像蜂窝似的,洼洼坑坑,他的前额秃了,不过他那略长的稀疏的头发趴在上面,掩盖了他秃顶的难堪。孙元的组长都忌惮黄丁几分。做棉袄时,黄丁在清剪机上净剪棉,要是差几块棉便顺手在五组的棉拿些去。五组要是走了人空了车子,黄丁组里缺机器便把五组的机器抬过去。五组的组长只是用眼睛看看,不会说什么,只弱弱的叹着气,“这个厂就是他家的天下。”可是在孙元看来,都是打工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天二十四小时,十三、四个小时跟那不知疲倦的机器相对。十三四个小时眼睛盯着机针不曾松懈,比亲爹亲妈,比老婆孩子相处的时间还要长。有时孙元的眼睛累的快要闭起来,像口香糖粘的睁不开。他便用手背拼命的揉眼睛,然后咪起眼睛眺望铁窗外的世界——挺拔的大树已脱去绿衣,赤条条地享受着暖冬的阳光普照。大树很安静,纹丝不动地停靠在空气中,也许是被那温柔温柔的阳光送去了安详的梦里。孙元把那疲劳的眼神收了回来猛的一睁大眼睛,左右扫描其他同事,一个个都在埋头苦干呢,就像读书时,没有老师的课堂里,一个个都在埋头精心做作业。突然,孙元迷惑地问自己,“这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这么没日没夜不顾性命地干着。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持着他们每天听候命令,准时上班,拖延下班。”
又是一个星期六晚上没有加班。孙元穿上厚厚的棉袄走出了厂门。他要出去呼吸自由的空气,去看奔放的灯火。在武汉的黑色夜幕下,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街灯火辉煌,灯火辉煌的小世界里人潮汹涌。孙元两手插在口袋里心情格外舒畅。他每天呆在车间里,都以为全世界都是埋头忙碌的世界,走出厂门确是一个脚步来来去去,人潮灯火吵杂的世界。八点多钟,他便缩回厂里了,洗个热水澡,便到一楼的水池去洗衣服。楼底下楼梯下一个矮门,门额上吊着这孤单的白炽灯,灯光很刺眼但是四周的安静的角落里,这刺眼的灯光都懒得照进去。孙元一手拎着装满换下的衣服的桶,一手拿着盆走进去了。里面有一个二组的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洗衣服,半人高的水池上有一个很大的桶在接水。孙元在水池上开始洗衣服。
灯光懒洋洋,似乎快要昏昏睡过去了,可是哗啦啦的流水声吵的灯光无法入睡。孙元时而看着自己在墙壁上投下的晃动的影子,时而回过头去看一眼蹲在地上洗衣服的小女孩。一切都很安静,唯有水龙头放出的水很吵闹。那个能容纳一个两岁小孩的大桶已经接满了水,桶边沿一圈在拼命地往外帘子似的溢水。孙元便把水龙头关了。小女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桶接满了水,便起身去提水。这个小女孩还不及孙元的肩膀高,踮起脚尖双手紧紧地握住桶柄,整个胳膊好像被人架起来似的,使出吃奶的力气,试了两次都没能把水桶提出来,溅出的水花把她的衣服都打湿了。孙元见状便主动走过说,“来,让我帮你提吧。”小女孩让出道,孙元双手端起桶沿,咬紧牙关,这才把满满的一桶水搬到地上来。小女孩发出稚嫩的声音说,“谢谢你。”
依旧很安静,可是“哗啦啦”的水流声总是打破这种很不自在的安静,引诱着孙元说话的欲望。他总觉得出于礼貌,不应该让陌生和安静把他们的话终止在那一句“谢谢”上。他不禁有一次回过头去看看蹲在地上的小女孩。松散的马尾辫,没有染过色,没有烫过,那是原生态的自然发丝,纯足的乡下风味,那张娇嫩的脸蛋像春天里还没有成熟的青涩的杏子,透露着他应该是幼小的年龄,那双小手在拧衣服的时候,好像不是她在拧衣服,是衣服在拧他的小手,也不曾看见浸湿的衣服有水珠子被挤出来。“这应该是在父母怀中成长的孩子,这应该是在温暖的家里快乐的孩子,怎么就跑到工厂里来独立生活了呢?”孙元心里迷惑起来。
“你好,我叫孙元,你叫什么名字呀?”孙元终于开口了。
小女孩抬起头,扬起那幼稚的却又让孙元觉得是已经死亡的幼稚的脸蛋,看不出美好的希望,“我叫关小甜。”
孙元不想让谈话终止,就尽力在脑海搜索关于关小甜的信息,寻找可以延续的话题。他想起来了,听同事们说,厂里有个童工学徒,在二组,黄丁从来没跟她打过分,每个月打发几百块钱就解决了她的工资,不会是她吧?“关——小——甜,你的名字很好听哦。看起来,你年纪不大吧,哪一年的呀?”
“呵呵,我九八年的,今年上半年新来的。”
“天呐,九八年,才十四岁呀?”孙元心中不得胆颤起来,想想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干嘛呢?那时候孙元刚进初中门,眼前这叫关小甜的女孩子也就刚刚小学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这是多么令人心寒、可怕的事。她家里到底是多需要钱,她的父母到底有多狠心,让这么小的女儿就出社会挣钱?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难道还是那个儿童遭受迫害的童工时代?孙元想想自己二十岁才踏进社会。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说,“我比你白吃了六年米饭呀!”
关小甜那无光的瞳孔发出疑惑的眼神问,“什么意思啊,我不懂?”
“我八八年的,二十岁出的社会呀!”
“呵呵,原来是这样啊。你读了不少书吧,说话好深奥啊?”
“是啊,我读了很多书。”孙元心中暗想,“我读的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呢?又没有上大学,还不是跟你们一样的命运,一样的做衣服,一样的每天十几个小时,并没有比你们高明些,没有任何区别。”想到这里,孙元心中更惭愧了,自己高中文化干着人家小学文化就能做的事,白花父母那么多年的血汗钱,非魔非仙,真是讽刺透了。想想以前在学校的日子里,语文早读课,总是以第一个把一篇很长的文言文背下来而得意洋洋。现在呢,做衣服需要文言文吗?数学里的方程式,函数,做衣服需要它吗?再说说英语,在这服装厂里,“L”号它不叫英文里的“L”,它叫“勾子”码,“XL”码或者“XXL”码,它不叫英文里的“XL”或“XXL”,它们叫做“一个叉”或者“两个叉”。想到这些,孙元不禁冷冷的一笑,应试教育和社会职业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读再多的书,只要没有读出来,那就跟没读一样的,跟大家没什么区别。”孙元缓缓的回答关小甜,“那你对现在的生活还满意吗?”
“哎,有什么满不满意的呢,钱虽然少了点,但是自己挣自己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什么压力,自由自在。总比在学校里好吧。动不动就交这钱,交那钱的,学杂费呀,班费呀,资料费呀……回家向爸妈要钱次数多了,爸妈也恼火,说‘一天到晚就知道要钱,我看你这哪是读书啊,简直读钱。’回到学校,看到别的同学都把钱交上去了,自己被老师点名催促,怪伤自尊的。根本没心思读书,所以成绩也不是很好。每次考试拿着试卷就是发愣,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心里害怕考试。其实也不是害怕,只是老师每次把全班的成绩排列名次,在班上念,自己总被排到最后,那脸埋在桌下抬不起来。好啦,现在走出学校了,自由了,再也不用看老师那严肃的面孔,不用担心那写不完的作业,不用害怕那不会做的试卷,心里没有压抑,轻松了许多。”
考试,考试,考一百次害怕一百零一次。名次,名次,多少人为你感到荣誉耻辱。走出学校就再也不用受这些威胁了。出了社会,便无人管束,可以自由支配时间,可以自由支配金钱,在这美好的城市里还梦藏着自己一段完美的爱情故事。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舒心美妙的事吗?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多少人都想冲进社会的王国里,捞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信心十足的闯进来,最后心灰意冷地想离开。
“那你在他们组做事每个月多少钱呀?”
“上半年的时候,给五六百吧。下半年给我加了一点,八九百的样子。我本来下半年不打算来的。可是我们组长打电话给我妈,让我继续来。说什么我都愿意来,可是我妈说,学会了这行就是一辈子的手艺,饿不死人。我就说,人家做别的事又没有饿死。我妈非要我来,再说我家跟组长家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所以又不得不来。”
几百块就把人家打发了?这不是欺负人家是小女孩,是学徒吗?在武汉这座城市里,一件衣服就是好几百,这么一点钱哪里够用呢?黄丁不但霸道而且心黑,果然名不虚传。孙元想着黄丁那蜂窝似的脸,石像般的身材,越来越觉得他长的不是人样。不知不觉衣服洗完了。孙元想也没想便帮着关小甜把衣服提到三楼宿舍。他看着关小甜渐渐离去的身影越来越渺小,可是她在她心里越来越大,膨胀了他整个心里,是可怜,是同情。


孙元以前不认识黄丁的时候,总觉得这厂很大,人很多,哪都碰不到。现在渐渐认识黄丁了,孙元又觉得在任何角落视线里都有他的身影。原来五十多岁的黄丁是老板的堂姐夫,以前是给老板看大门的。后来去老家的亲戚们吹嘘一番,各亲戚家把自家的孩子让他带到武汉来打工,再加上自己儿子女儿凑成十几个人的小组,也就是现在的二组。他带着一家人在这厂里有近五年了,利用这些亲戚家的孩子捞了不少油水。黄丁为人蛮横,这个厂从先前的八个组被他挤兑到现在只剩下两个组了。组里那些孩子都怕他,所以他组里实力特别强。老板的这个厂也靠他这个组撑着。老板需要他,他也需要老板。黄丁做的最牛的一件事便是去年大年初二跑到老板家借十万块钱。他准备去黄石给他儿子买结婚新房。老板娘是一肚子怨气,“生意人,最忌讳的是一年的开头有人向他借钱。这个黄丁一把年纪了,真不懂规矩。”事隔一年过去了,老板娘还时常跟孙元的组长唠叨这件事。
黄丁渐渐地树大根深,他的霸气连老板都要忌惮他三分。五组的人都互相开玩笑说,这个厂说不定以后要改朝换代,要姓黄了。黄丁一家老小七口人都聚集在这厂里,吃厂里的,喝厂里的,住厂里的,不用掏电费,不用付房租费,连电话费都省了。他们家的收入,黄丁的工资加提成和油水,每月一万以上,他老婆带个孙女也时常到组里帮忙。他的大儿子在厂里做样衣,每个月做不了几件样子,他便去他爸爸组里干活,每个月加起来也有七八千。他的小儿子在组里干活,满分五六千不等,小女儿也是五六千不等。再加上二媳妇在厂里做质检每月三千五。家里的收入全部都得上交黄丁手上。他再给每人发几百块的生活费,孙女的奶粉钱也由他管着。他黄家年收入几十万不成问题,都快赶上老板了。像这样既可节省开支又可以拿到高工资,他黄家也就只能在他这个堂小舅子的厂里才有的。
每天晚上九点多下了班,从一楼到三楼都是飘荡着十足的火锅味。那一定是黄丁的老婆早已炖好火锅等着她的老头子,儿子,女儿媳妇下班回来吃宵夜。这样的冬天,黄丁提大半桶热水,倒一杯毛铺白酒,一边泡脚,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还酝着小酒,还有比这更享受的事情吗。其他人拿双筷子,有的围在桌子坐着,有的站着,好不热闹快活,比自己家里还舒服。黄丁住的房间门口正好斜对着楼梯口,楼梯通往四楼的阁楼的台阶上一层层地铺满了毛铺空酒瓶。一个个空酒瓶林立整齐,像列阵的军队,怒视着黄丁的房间。因为所有这些空着肚子的酒瓶,都是被黄丁掏空的。孙元就住在黄丁房间对面,他素来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可是从黄丁房间飘出来的火锅香味,让孙元天天闻着突然感到肚子空空的有点饿。不过让孙元气愤的是,这大冬天的厂里热水不够用,厂里不允许工人用热得快烧热水,却对黄丁家用电磁炉炖火锅不闻不问。有一次晚上黄丁房间发电火。把整个三楼的电都弄停了,厂长没做声,反倒是孙元的热得快被厂长没收了好几个。
其实,黄丁本人对做衣服是一窍不通,他原本是看大门的。他之所以能带一个组,最主要是靠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只不过是在一边吆喝几声,不许别人偷懒,混时间。这个厂本是个几十人的小厂,没什么厂规,很自由。但是黄丁却定了一系列他自己的规矩——上班时间不许闲聊,否则扣工资;上厕所时间不能过长,不能太频繁,否则扣工资;工艺做错了,改版太多,也要扣工资……总之,组里所有人的工资都在他的手里,一切都由他说了算。这些是关小甜告诉孙元的。孙元想想也觉得气愤,老板都没说罚款扣钱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拉屎放屁,更何况资格再老的师傅也有犯错的时候,老板都没说罚款扣钱,他黄丁凭什么扣车工的钱啊?这些扣下来的钱给谁,还不是黄丁自己落入口袋里。老板靠他来挣钱,他就压榨这些亲戚家的孩子们。如果黄丁当个官有点权利,那他还不是一个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了?这次,孙元算是明白了二组的人上班静音模式为什么从来不说话了;为什么这么个大冬天的,五组的人还赖在床上起不来,二组的人就已经在车间把机器踩得“嗡嗡”响了,为什么每次放假后再收假上班,五组的人总是缺胳膊少腿的人员不齐,而他二组却是一个都不差。
有一次,做新款二组有人请假了,结果二组比五组少做了不少衣服。大清早刚上班不久,黄丁就把组里的人喊到一起开会,指手画脚地说,“我跟大家说个事啊。最近几天大家干活一点积极性都没有啊。有的人在这里混时间啊,把我组的风气带坏了……”说着说着,嗓门越来越大,恨不得把整栋楼震塌,“你不做可以,别把老子的风气弄坏了……要走也可以,走了就别回来,丑话我先说在前头,人走了工资是一分钱都没有的……我叫你们是干什么来的,是来上班、干活、挣钱的,不是让你来玩,来混时间的……我知道这里面有很多人不服气,到处说明年不来做了。没关系,不来就不来,我还有一些人等着我带他们来做呢,我黄丁带那么多年的组,不是吹牛,我从来不缺人……但是,你们还在我这里做就必须听我的……”整组的人都被训得鸦雀无声,一个个都低着头看地板,恨不得有个裂缝钻进去,逃离这愤怒的空气。五组的人被惊得时不时回头望望二组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丁其实是一个没文化没素质的人,只是这几年让他带个组。他觉得自己有成就,觉得自己像个大老爷们了。一个没有文化素养的穷人,一旦有所成就,他就会藐视一切,高傲地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要高明。黄丁不但对别人苛刻,他的三个孩子也是他的牺牲品。他的三个孩子都是十四岁就开始学做衣服的。后来孙元知道全厂的年轻人都是十四五岁就出来当学徒了,成为服装行业的奴隶。孙元对那个关小甜的年纪也不足为怪,只是越来越恼恨自己软弱无能,没有勇气,没有骨气。
黄丁的大儿子叫黄启,小儿子叫黄亮,还有一个最小的女儿叫黄晓颜。他的这三个孩子可以说比老子进化得强一点。黄启本来算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跟孙元同年的,可是脸部有一条古惑仔的标志,从左眼角越过鼻梁到右脸蛋一条长长的宽宽的伤疤。黄亮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九零年的,浓眉黑发,色眯眯的眼睛,特别能干。黄晓颜是九一年的,体型遗传了他爸爸的造型,雍容之态,身高遗传了她妈妈的矮小,但是一张脸蛋长的清纯。黄启和黄亮跟着爸妈先出社会,黄晓颜就寄养在姑妈家上学读书。没文化的黄丁也从来不会关心女儿的学习,只是一个劲地抱怨,“这个社会挣个钱比吃屎都难。”黄晓颜也没心思读书,亲人都不在身边,无人管束。后来,黄丁粗口粗气地对黄晓颜说,“看来你读书也读不出个名堂,一个女孩子也不用读那么多书,能识字就好了。不如出来跟你两个哥哥一起学做衣服吧。”就这样黄晓颜稀里糊涂地被自己的爸爸骗出来做衣服了。时间真快,一晃六年过去了,黄丁一家也成为服装家族了,但是他再也不会说那句——这个社会挣个钱比吃屎都难了。
黄晓颜刚把做衣服学会就开始讨厌这个行业了。屁股坐在硬板凳上一天就十几个小时,经常洗澡时脱下内裤一看,上面都是一块块的血迹。屁股上的皮一层又换了一层,粗糙不平,彻底毁容了。一双手逢到寒冬腊月经不住霜冻,红肿的像个熊爪见不得人。走上大街。满身的线毛,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做衣服的。每年到放假过年的时候她总是对她爸爸诉苦,说什么也不想再做衣服了。黄丁哪里舍得放女儿走呀,怒斥着面孔吼道,“你就是怕钱挣多了。”黄晓颜年年抱怨,年年说不想做衣服可是年年过了春节看着别人大包小包地背着出去打工。她又开始心慌了。自己除了会做衣服外,什么都不会做。在外面那么多年,一年四季都把美好光阴留给衣服了,也不知道外面什么行业适合自己。她又开始惘然,不得不跟着爸爸哥哥们一起去做衣服。
到如今,黄丁这三个孩子除了黄启,黄晓颜找了男朋友,也是做衣服的。黄亮找个女朋友,也是做衣服的,并且结婚生了孩子。黄亮的婚姻在这个时代也是罕见的。他跟他老婆相遇不得不让人相信缘分?也就是在去年上半年,他们二组来了一个学徒叫侯丹。这个侯丹才九三年的,也是刚出社会,皮肤皙白,脸蛋清纯,身材苗条,满身散发着十足的学生妹的单纯味道。黄亮一眼就看入迷了,色眯眯的眼睛一放电,不但把涉世未深的侯丹骗上手了,而且还骗上床。这时代就是一个肚子不挺就不结婚的时代。下半年侯丹的肚子渐渐挺起来,全厂的人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黄启就因为脸上的那条伤疤从未被女孩子正眼看过。就这样,黄亮就抢了哥哥的风头,抢在了前面结婚生子。
时间可以等,可是肚子不等人。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侯丹的父母的羞恼无处发泄,只得催逼黄家赶紧把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了。黄丁总算是被别人制服了一次,日子选在了九月一号。侯丹八月就回家去了,黄丁和他老婆八月二十五才带着钱回去。黄启,黄亮,黄晓颜三兄妹留在厂里带领组里的人继续上班。二十五号那天,黄亮一脸愁眉不展。他本打算跟爸爸一起回去准备结婚事宜的,可是黄丁却板着脸,“你回去那么早干嘛,组里一下子走那么多人,流水还怎么流的通。我和你妈先回去。把事情办好了,再打电话叫你们回去。”黄亮的想法被他爸爸给遏制住了。刚过完心神不定的一天,第二天中午吃过中饭,黄亮又打电话给爸爸,说想回去。黄丁在电话那头怒了,“……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我跟你妈都给你操办好了,你就在厂里安心上班……”又过完了一天,回家的念头又拥挤在黄亮的心头。他又给他爸爸打电话。黄丁又怒了,“……你就不能给我安分点,买这买那的,都不需要钱呐……”连续五天,黄亮心中回家的浴火才被压抑下去了。九月一号结婚,八月三十一号,黄亮还在厂里上班,傍晚还在厂里吃过简单的晚饭才和全组的人一起坐着老板的车回去。五组的人看着九月一号的新郎,八月三十一号还在厂里上班议论纷纷,直摇头,“……这家人还真能淡定,不把结婚当回事,挣钱才是头等大事……”
九月三号三朝回门,三号下午新郎新娘和二组其他人意外出现在厂里,五组的人都惊呆了。不得不感叹黄丁办事真有效率。九月四号黄亮就脱去了新郎的服饰,换上平常的衣服,跟以往一样安静地上班,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也从未汹涌过。新娘则在厂里养胎。四号下午,黄丁夫妇也返回厂里继续上班了。喜气在哪里呢?没有人从任何地方看得出来,一切恢复了平静。
十二月底,侯丹的肚子终于挺不住了,预产期也过了一天。黄丁和他老婆带着媳妇回去了。黄亮又被他爸爸阻止在厂里带领大家继续上班。黄亮终于沉默了,那张年轻的脸暗淡下来了,失去了色彩,也许他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也许他开始憎恨自己的命运,也许……他已经改变不了了。一个多星期已经过去了,黄亮感觉过了一年一样,日子如此的漫长,他的心早已不在自己的体内,早已飞到老婆的身边了。
一个星期六不加班的晚上,五组的组长刚好上到三楼的楼梯口,黄亮刚好下楼梯。五组的组长就问黄亮,“黄亮啊,你老婆生了吗?”黄亮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生了……生个女儿……”
“那你是不是要回去看看你的老婆孩子呀。”
黄亮这时抬起头向窗户外面的天空望去,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早已失去了光泽,蒙上一层迷茫的面纱。他也记不得自己的家在这天空的哪一方,他只知道他老婆也许此刻也在眺望遥远的天空,在那遥远的天空上相望的眼神在交汇。黄亮心想,也许他的老婆躺在床上期待着他回去,看望他她母女两,抱抱他们可爱的女儿。
“是的,是应该回去看看了……”黄亮长叹轻嘘地回答。
这些故事都是孙元从身旁的同事那里听来的。孙元不禁又同情黄亮,什么事情都由他爸爸包办。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除了事业,一生中最大的事情便是结婚生子。而黄亮就像一颗棋子任由他爸爸摆布,潦草完事。他除了上班做点衣服之外,生活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前几天放月假,回到厂里上班后孙元突然发现厂里的质检不见了,就奇怪地问身旁的同事,“我们的质检去哪里了,好像放一天假,几天都没有看到人影了?”
旁边的同事笑了笑回答,“难道你没发现吗,除了质检,还还少了其他人?二组的组长黄丁,黄丁的老婆,黄丁的孙女。”
“啊,对,对……这几天好像没有听见黄亮的女儿在车间里哭了……那奇怪,公公,婆婆,媳妇,孙女都不见了,去哪里了?黄亮还在二组上班呀。”
“你真不知道啊?黄亮的老婆又怀孕了,他们肯定是回去杀人去了。你没发现侯丹的腹部凸出来了吗?肯定是回去做性别鉴定。如果是儿子的话,他们应该早就来了。一个多星期了都不见他们人影,等他们来的时候,肚子肯定平啦……”
“啊,原来如此呀。”孙元这才恍然大悟。突然,孙元想起前一段时间黄启跟他聊天的时候,当黄启知道孙元生了一个女儿的时候就追问,“那还要生个儿子吧!”孙元淡淡地笑了笑,“这个年代儿子女儿不都一样的吗?”哪知道还没有结婚生子的黄启抢着说道,“这那成呀!这人再穷也要有个儿子,你说对吧!”孙元不敢苟同,只是笑而不语。孙元心想:果然是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这还没有结婚生子呢,封建思想就这么严重。
孙元总觉得这几天车间里少点东西,原来是黄亮女儿的哭声。孙元很喜欢看这个孩子,因为他一看到这个小孩子就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他的女儿比这个小孩要大两个多月,他觉得自己的女儿比这个小孩子可爱多。只是这个小孩子比较幸福,可以在父母的身边,爸爸妈妈可以天天看到。孙元想想自己的女儿只能待在家里,自己这个做爸爸的也不能抱抱。可是这个孩子每天早上,下午,晚上都是哭过,有时候三更半夜哭的整个三楼的人都无法入睡。孙元听着这孩子的哭声,又开始悲叹她的命运。
这个小孩已经是十一个多月大了,到现在都没取名字。孙元听到黄丁一家人叫这小孩为“妹”。孙元就纳闷了,怎么一家老小都管这孩子叫“妹”,难道这是小孩子的名字?后来,孙元打听到,原来这个“mei”是他们那边的方言,相当于普通话的“那小孩”。孙元心想,“果然是一家没有文化的人,生个孩子,连名字都没有。”
这小孩长的挺可爱的,像她妈妈,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不过瞳孔放出的光芒让人感觉那非洲难民才有的眼神。满头黑发,又粗又亮,可是很长时间没有修剪了,每天睡完觉也没有给她整理,像被洪水冲乱的野草。听说这么小的孩子正是能睡的时候,越能睡越长得快。可是这孩子的作息时间跟厂里的每一个工人的作息时间是一样的。她家住在楼梯口,每天厂里人早晨上班,晚上下班三五成群的人一起上下楼梯,那响亮的脚步声像训练有素的小日本进村那样大动静。小孩自然是被吵醒了。她爸爸妈妈每天早上七点钟就起床上班了,她跟奶奶一起睡。可是老人家在床上总是躺不住,醒的比太阳还早。小孩子没人陪着睡觉,也睡不安稳,所以早上也不得不早起。
她的奶奶不像年轻的妈妈,把小孩子抱到外面去透透气,去玩玩,去晒太阳,一天到晚她在车间里晃来晃去,整个车间变成了小孩子的游乐场。小孩子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她奶奶要去帮忙做烫工或者翻衣服,便把小孩子塞进小推车。冷落一旁不管不问。有时候忙完了,再去推车,发现小推车下面的地板一滩湿水。把孩子抱起来,摸两只裤脚,全部尿湿了。现在小孩子会走会跑了,她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高兴死了,再也不用天天抱着累死。黄丁的老婆也可以更方便去组里帮忙了。就在今天上了一个新款,烫的东西特别多,又要拍棉,黄丁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老婆又来帮忙做烫工,大家忙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上一个老款刚结束,衣服都堆成了小山丘等着侯丹去检验。侯丹也就是在二组烫台旁边的台子查衣服,侯丹的女儿在过道上逛来逛去,奇怪地看着她不懂的忙碌的车间,自己却一个玩伴都没有。她走到奶奶的身后抱着奶奶的脚,嚷着简单的话语,“抱——抱……”她奶奶忙的不可开交,哪有时间抱小孩,也就没有理会小孩子。小孩子又走到妈妈的身旁张出双手就喊,“妈妈,抱——妈妈,抱……”侯丹转过脸看了一下女儿,说:“妹,乖啊,妈妈忙,不抱等下再抱啊。你一个人去玩啊。”小孩子没有生气的表情,也没有伤心的心情,只是乖乖地走开了,在车间里到处奔。小孩跑到五组玩的时候刚好看到黄启也在那里站着,便跑过去仰着头叫,“抱——抱……”黄启侧身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小孩子,接着又用脚踢了小孩子的鞋,很不高兴地说,“去,过去……”五组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用白眼瞧了黄启一眼,觉得他这个当大伯的真不应该。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小孩的出现对黄启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讽刺,难怪他也不喜欢这个小孩子。
生意不是很忙的时候,黄丁也有时间抱着小孩子在组里闲逛。十几个人任劳任怨养着这么一个闲人。有时候黄丁一边烫衣服一边把孙女当着菩萨玩具放在烫台上坐着。小孩从来都不安分守己,坐下去就站了起来。于是黄丁把眼睛瞪的跟牛眼一样大,白眼翻得跟死鱼一般,声音像打雷一样吼着,“别动……坐好了……”小孩子立刻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一副欲哭不敢的样子。那惊恐的眼神盯着黄丁不敢离开,像看到怪物一样,紧接着便嚎啕哭了起来。
到了晚上下班了。小孩子才被厚爱一会儿。虽然说黄丁压榨大伙的血汗钱,大家怨声四起,可是小孩子又没有错,所以大家恨黄丁,却很爱这个小孩子。只要一下班便蜂蛹似的抢着抱小孩子,逗小孩子玩,黄亮侯丹都轮不到抱自己的女儿。
中午吃饭的时间又到了,一个个都冲进了一楼的厨房,把厨房拥挤得水泄不通。吃饭的人在厨房里里外外站的站,坐的坐,一片丛林灌木。黄亮,侯丹盛了饭便挤了出来,小孩子在后面哭喊着要爸爸妈妈抱,跟着窜来窜去,黄丁又端着饭跟在孙女后面。小孩子走到门口的那个位置,一手扶着门(门口有一个高台阶)站在那里不动了,眼睛四处张望,张着嘴巴就伤心地哭。小孩子大概挡住了黄丁的去路,黄丁一边把碗里的米饭往嘴里扒,一边用那尖尖的皮鞋往小孩子的屁股就是一踢,谁也不知道轻重,嘴里吞吐着,“哭什么,你走撒……”顿时小孩子的哭音尖锐洪亮,像闪电一样急促,把所有吃饭的人都惊动了,都把目光聚集在小孩子身上——小孩子怎么啦?这时小孩子的奶奶从厨房里端着饭碗跑了出来就问:“妹,怎么啦?”黄丁还在若无其事地往嘴里扒米饭,不紧不慢地说:“我踢了她屁股一下。”小孩子还在闭着眼睛泪流满面哭泣。
黄丁的老婆顿时抱起孙女走到厂门口光线明亮处蹲着,把饭碗放在地上,把小孩子趴在自己的大腿上,扒开小孩子的屁股就仔细看。这时黄亮和侯丹也吓得跑了过来,侯丹也蹲了下去和婆婆两个人仔细检查着小孩子的屁股。黄晓颜也赶过来站在那里看着。五组的人也围了上来。黄丁则站在旁边还大口大口地夹着饭菜往嘴里塞。小孩子还在撕心裂肺地哭。
“你看,这一大块红红的,旁边还青青的。这么嫩的皮哪受得住皮鞋那么一踢?”黄丁的老婆用手指着小孩子的屁股,小声地说着。也不知道是说给媳妇听,还是说给黄丁听,说完便抬起头,眼睛急急地看着黄丁,却又没说什么。侯丹也抬起头看公公一眼,又转过脸看女儿的屁股。黄亮斜视着黄丁一眼,也不敢说什么?黄晓颜看看侄女看看爸爸,撇撇嘴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吃饭去了,也许她看着这么小的侄女想到自己不记事的小时候该是什么样的日子。大家都把目光从小孩子的身上移到了黄丁的身上。这时黄丁才感到目光的杀伤力,也不好意思站在那里吃饭了,便端着饭碗走开,走到一个没目光盯着他的地方去吃饭。
五组的组长吃完饭去裁床里拉货,看见黄丁一个人端着饭在光线很暗的裁床晃来晃去,便笑着对黄丁说:“黄师傅,要是生个孙子,肯定不是这个样子了。女孩和男孩有什么区别呢,这个社会都说女孩是银行,儿子是蚂蟥。”
黄丁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扬着眼睛回答,“当然有区别了。生个儿子,别人碰面问的时候就说,‘那恭喜你’,生个女儿的话,那人家就会说,‘那也恭喜你’。那个也字就特别别扭。”
吃过中饭,大家又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孙元犯起瞌睡,眼皮开始打架了。他便抬起头来。揉揉眼睛,然后向四周扫描一次。他突然看到黄亮的女儿在他身后的机器上玩。身材瘦小了许多,身上的那套衣服还是她爸爸妈妈晚上下班,用厂里的布料和棉做的马甲,很不合身,以前的那头黑发渐渐枯黄了,皮肤也没有以前那么白了,就像石板下见不到阳光的瘦小的小草。她缺乏阳光,她需要阳光的照射。可是她见不到阳光。像这个车间所有的工人一样没有风霜雨雪,没有阳光月华?她还没有机器高,孙元看着她钻进机器的下面,一手扶着机板,一只脚像车间的那些缝纫工一样踩着踏板。
“不。难道她也会踩机器了?不。”孙元心中不由得惊呆了。他真的想从脑海里删除这一幕。赶走这可怕的念头。孙元想起了那个童工关小甜,还有黄丁的女儿黄晓颜,十四岁就出社会把童年青春,乃至一辈子都奉献给服装,最后都成为服装厂的奴隶。孙元想想自己,最后又想到自己的女儿,心中不由得开始担忧害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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