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隽永书香动诗苑
——读李洪程《随园诗话笺注》
类别:文评 作者:李连印 日期:2020/5/31 字体: 】 阅读:
编者按:作品简繁有致,脉络清晰,不但高度概况了《随园诗话笺注》的内容,同时介绍了李洪程为创作这一文学著作的过程,匠人精神,学者态度兼而有之也。
隽永书香动诗苑  
——读李洪程《随园诗话笺注》
•李连印• 
一  
2014年6月19日上午,高中时代的语文老师杜常善先生打来电话,让我抽空到他那里去一趟,说是有套李洪程先生的古典文学研究一类的图书要送给我读。一星期之后,我如约前去拜访。年逾“喜寿”的杜老师颤颤巍巍地从抽屉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那部沉甸甸的上、中、下3卷精装《随园诗话笺注》,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洪程的这套书我怕是读不动了,送给你慢慢去啃吧,里边有真学问,含金量蛮高哩……”  
打开此书仔细端详,只见先生在上册扉页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道:“洪程兄《随园诗话笺注》在台湾出版后,今日以其仅有的10套样书中一套首先赠我,十分感谢,特记于此……二〇一三年四月十二日。”扉页中还夹着一个用药品包装盒撕成的纸条,纸条背面的空白处有一段写于2014年冬季的短笺:“洪程兄鉴:赠书至今尚未读完,很感有愧,怅怅。书名曰‘注’,而‘著’的成分很重……”逐册往下翻阅,上、中、下3卷中均夹有许多这样不规则的纸条,凡夹有纸条的页码里,都有先生字数不等的亲笔批注。看到老师对这部著作如此钟爱,我一面欲做推辞状,一面不好意思地对他说:“夺先生所爱,学生受用不起……”老师用力将手一挥,话语有些哽咽:“好书不读,愧对同窗呀!”  
回家坐在书房电脑旁,再次展读这部经典文献,并随手敲出《拜读〈随园诗话笺注〉》一文,记下良多感慨。当时之所以这样做,只是退休之后养成的一种生活和写作习惯而已,并没有当做大事放在心上。孰料羊年春节刚过,常善老师又邀我前去见他,并拿出一本不久前出版的河南大学中文系1957级同学诗词的合集——《同窗晚晴集》,慢慢翻出刘长华同窗发表在其中的《致洪程》一诗给我看。只见诗中写道:“纯朴忠恕藏文采,《放歌太行》启华章。少年筑梦成正果,老树繁蕾花更香。《诗话笺注》十年苦,家珍细数万句详。咏君辞赋沐春雨,涤心醒神风韵长。”阅毕,老师对我说:“我是实在拿不动笔了;如有可能,就请你抽空写篇评介文章,向读书人,特别是诗歌爱好者解读并推荐一下《随园诗话笺注》这部书,也算替我向洪程作了个交待。拜托了……”话毕,先生便又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  哦,先生两次约见,原来只为能圆心中梦,报答同窗情。这不能不既令学生感动,又让学生盛情难却。  
二  
其实,杜常善老师拜托学生我为《随园诗话  笺注》写篇书评,我确实深感才疏学浅,力所不逮;但是,面对《随园诗话笺注》这样一部有关详解、勘误著名古典文学的理论巨著,却也不能不让我陷入深深的思考。  
中国自宋代以来,诗话著作不下300余种。诗话者,诗论之体也。其概念有狭义与广义之分:狭义诗话,即诗歌故事,或诗歌话本,属于说唱文学的一种,其中既有诗歌,也有韵文,具体内容多采用通俗的诗赞形式进行表达;广义诗话,则是中国诗歌鉴赏、诗歌批评的主要著作形式,其中既评论诗歌、诗歌流派,诗歌成就,又记录诗人的生平和相关的趣闻轶事。这种诗话著作,是中国古代诗歌特别是唐代律诗高度繁荣发展的产物,肇始于南朝百代诗话之祖——钟嵘的《诗品》,崛起于北宋,成熟于欧阳修的《六一诗话》,开创后代诗歌理论著作体裁的新形式。  
袁枚一生著作颇丰,《随园诗话》是他的代表作。书中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到布衣寒士、僧尼道士,乃至命妇闺秀、村童歌姬,计约收录1700余位诗人的诗作及其生平事迹,并且针对诗歌现象直抒己见,纵横捭阖,妙语连珠,尤以“性灵说”著称,可谓中国文坛一代宗师,诗坛一座重镇。  
然而,《随园诗话》毕竟是袁枚晚年的一部著作,成书于袁枚70岁之后;作者虽穷经皓首、博览群书,但书中旁征博引、随手拈来的资料则多凭记忆,故舛误憾多。再加之后世刻本、译本、校本繁杂,限于译者、校者的学识及甄别水平,导致以讹传讹,谬误百出;个别版本甚至不堪卒读。  
《随园诗话》纵然版本不绝,但注本阙如,尤其笺注本更是寥若晨星。笔者通过网络能够检索到的仅见上海扫叶山房1932年(民国14年)由松江雷君曜先生所著的石印版《笺注随园诗话》和民国年间由谢璿笺注的线装本《详注随园诗话》两种。令人特别感到遗憾的是,新中国成立65年来重新为《随园诗话》笺注的图书竟然未曾出版过一部。因此,李洪程先生《随园诗话笺注》一书能够在台湾被兰台出版社列为“古典文学研究丛刊(第一辑)”出版发行,可见其含金量之高,学术分量之重。时至今日,我们完全可以自豪地说,《随园诗话笺注》这部古典文学理论巨著不仅填补了新中国诞生以来的一项空白,而且也让李洪程先生成为共和国笺注《随园诗话》第一人,堪称中国文坛的一道亮丽风景线,诗苑一味隽永书香。  
三  
中国自古就有为古籍经典作注的历史传统。注释古籍也有多种形式;形式不同,注释的内容和侧重点也各有区别。其中有“注”,“注”  是对古代经典原著作直接注释。有“疏”,“疏”是对前人注释某部经典古籍存在费解、误解之处的重新解释;所以“疏”侧重疏通古籍文意,进一步阐明经典。有“集注”,或“集解”,即将历代不同注释者所注释的内容集中在一起,便于对比甄别。还有“笺注”,“笺注”就是对古籍文意或前人注解的补充和订正。今人为古籍经典笺注,一般是建立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之上,对古籍原文中涉及到的典故、词语出处以及对前人注释经过充分考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发现谬误,重新作出补充和订正。  
李洪程先生是一位成就斐然的诗人作家。上世纪50年代,李洪程发表在天津《新港》文学月刊诗歌专号上的处女作《放歌太行山水间》(组诗),就曾被收入作家出版社1957年度《诗选》;上世纪70年代中期,李洪程倾洒3年心血与人合著的长篇叙事诗《斗天图》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并被国家“九五”社会科学规划重点项目《中华文学通史》第八卷提名综合评述。之后,李洪程的诗歌集《人生乐天图》和散文集《方塘一鉴》分别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和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与人合著《成仿吾传》、《唐诗三百首今用鉴赏辞典》等也分别由当代中国出版社和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发行。  
李洪程年轻时代就对袁枚的《随园诗话》喜爱有加,大学期间还购买了民国版本。而真正引起李洪程先生笺注《随园诗话》的初衷,则产生于上世纪末《随园诗话》几种新版译本出版之后。由于发现这些版本存在甚多谬误,为此,李洪程从那时起就抱定心愿,决心择机笺注《随园诗话》。  
上世纪末,李洪程先生从新乡市文联党组副书记、副主席的职位上退休之后,便投入全部精力,以续修四库全书影印上海图书馆藏清嘉庆十四年刊本为底本,并参照多种影响较大的版本以及郭沫若的《随园诗话札记》和钱钟书的《谈艺录》等,不仅对《随园诗话》逐卷逐条精心笺注,而且做到详略有度,重点突出。例如,笺注诗人出处事迹,清代者详,前代者略;笺注典故,生僻者详,常见者略;笺注字词,难懂者详,易解者略。再如用典,袁枚虽然不加提倡,但《随园诗话》所选诗作颇多用典,多数用典不仅不伤性灵,甚至还有助于性灵的巧妙表达。从用典角度区别,有史典、今典、人典、物典、文典、诗典、生典、熟典之分。李洪程认为,今天如不加注释,很难说能够读懂全诗。特别是李洪程对袁枚在《随园诗话》中留下的多处疏忽与失误以及后世校点者众多以讹传讹之处,都分别旁征博引,反复求证,一一加以注明和订正。     
经笔者初步归纳,李洪程对《随园诗话》原作者的疏忽与失误以及后世有影响版本的差错作出笺注和订正的大体有以下几种类型。
“张冠李戴”者有之。例如,卷一•一云:“……光武贫时,与李通讼逋租于严尤。尤奇而目之。光武归谓李通曰:‘严公宁目君耶?’窥其意,以得严君一盼为荣。”据李洪程考证,《后汉书•光武帝纪》载:“初,光武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尤见而奇之。”又据《东观汉记》载:“时宛人朱福亦为舅讼租于尤,尤止车,独与上(刘秀)语,不见福,上归戏福曰:‘严公宁视卿耶?’”据此,便可断言,这显然是袁枚误将朱福的故事安在了李通的头上。  
移花接木者有之。例如,卷三•六六,误将清代査慎行的诗句“廉岂沽名具,卑宜近物情”,说成是唐人的诗句;再如,卷七•七,误将唐代施肩吾的诗句“贫女如花镜不知”,说成是宋人的诗句;卷一〇•八,误将刘禹锡的诗句“莫道桑榆晚,余霞尚满天”,说成是白居易的诗句。  
“指鹿为马”者有之。例如,卷二•一三云:“商宝意有甥吴鉴南璜,为诗人尊莱之子,亦能诗。”此处,袁枚误将吴爚文之子吴鉴南说成是吴尊莱之子;再如,卷二•一二云:“某《及第》诗曰:‘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杖人多笑,十里珠帘半下沟。’”此处,袁枚误将苏轼的《吉祥寺赏牡丹》一诗,硬与某《及第》诗扯在一起。  
“少见多怪”者有之。例如,卷三•二七云:“戴诗不传。”此戴乃“辽东三老”之一戴亨,曾有《庆芝堂诗集》传世,今存南京、复旦大学等数家图书馆;故袁枚“戴诗不传”之说,似有“少见多怪”之嫌。  
误撰误判者有之。例如,卷一四•九四,袁枚将词牌名《减字木兰花》误判为《浣溪沙》;再如,卷一五•一六,袁枚还将词组“奇蟲胡妲”误撰为“胡蟲奇妲”。  
句读断句标错标点符号者有之。例如,卷一三•三五,新中国成立之后所有标点版本都标成“予过真州南监,掣张东皋招观并头牡丹”。而“南监掣”为当时官名,即淮南监掣同知,管理盐斤之盘验掣巡之事,即管理盐政;所以,正确的句读断句应该是“予过真州,南监掣张东皋招观并头牡丹”。  
凡此种种,李洪程数年如一日,孤游书海,以苦为乐,不惜付出退休赋闲之后的全部精力,对《随园诗话》前16卷和补遗10卷逐字逐句进行了认真甄别校阅,累计从中发现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疏漏和谬误达数百处之多,并一一作出精心笺注。真可谓毅力惊人,善莫大焉!  
四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随园诗话笺注》一书在认真继承前人笺注书体范例的基础上,李洪程先生还特别注重学术成果创新,力求彰显《随园诗话笺注》的独有特色。这种独有特色充分体现在李洪程先生在笺注中所精心撰写的按语上。  
《随园诗话笺注》上、中、下3册,虽然仅只附加了笺注者不足50条的按语,但这些惜墨如金的文字却融入了李洪程先生几十年来通过诗歌创作实践所获得的真知灼见,这是极其难能可贵的,可谓全书的点睛之笔。  
借笺注按语弘扬诗歌创作的继承与创新。例如,卷六•二七按称:“袁枚主张学习古人,要得其精神、忘其形式,而不是机械模仿。否则,将不能流露真情,自成一家。”又例如,卷一〇•六一按称:“此指为诗既要继承古人,又不依傍古人。继承与创新,妙在辩证统一。”  借笺注按语强调诗人的自身修养。例如,卷四•二九按称:“读此则,似主张一个诗人要懂得庙堂与民间、庙堂与山林的关系,既要有民间生活,也要有高层体验,既要有乡野之情,也要有庙堂之思、庙堂之量。人如此,诗亦如此。”李洪程的这个主张,与宋代文学家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所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可谓一脉相承。再如,卷八•九九按称:“正身心,富阅历,而后性情可以深厚。不可只从诗中求得,必于诗里诗外获取。”这与南宋爱国诗人陆游《示子遹》中“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的名言如出一辙。  
借笺注按语传播诗歌的创作技巧。李洪程先生既是诗人作家,又潜心研究古典文学理论,几十年来笔耕不辍,著述不绝。因此,李洪程笺注袁枚的《随园诗话》,不仅注重阐发诗歌文学的理论精髓,而且特别注重择其古籍重点精华,点破诗歌创作的真谛。  诗歌创作须切题。卷八•七三按云:“咏菊二诗,皆切‘六月菊’之题,‘秋士’、‘高人’指一般的菊。‘出處’,指花开之时节,也暗指处世方式……”此中以按语形式所举的这个例子,可谓诗歌创作切题之经典案例。  诗歌创作要保持一颗童心。卷三•一七按云:“诗心在一定程度上为童心。痴心即真心……”这里,李洪程显然是在强调“童心”对于诗歌创作的重要性。诗人的“诗心”达到了“痴心”、“痴情”的程度,方悟出诗歌创作的“痴语”和“真趣”。  诗歌创作重在浓淡适宜,巧朴得体。卷五•四三按称:“……浓淡巧朴,各有层次,学诗开始阶段宜巧宜浓,知巧知浓,能巧能浓后,由巧入  朴,由浓而淡,才不致拙陋枯涩,而是高淡大朴。”学诗阶段的创作技巧以及表现诗歌浓淡巧朴的辩证关系,李洪程先生和盘托出,一语破的。  
诗歌创作难在灵感。性灵之于文学,灵感之于诗歌,既是袁枚《随园诗话》的灵魂,又是李洪程的经验之谈。如果不是与袁枚“心有灵犀”,李洪程对《随园诗话》断然做不出那么多富有独到见解的笺注与按语。卷八•四按:“此诗真用意精深,下语平淡,道尽辛酸。箍桶之功用于箍诗,绝妙,绝妙!”卷五•七注(4):“人居屋中我来天外:此为‘下笔如有神’、‘神来之笔’的最好注脚”。如此等等,评介由灵感而产生的“神来之笔”、“生花之笔”,“点睛之笔”,这在《随园诗话笺注》中俯拾皆是,不胜枚举。  
诗歌创作贵在特色。卷六•五三按:“深於诗者,才知诗艺的偏中之全、涩中之圆,全中得偏……”诗歌中的这个“偏”,就是优秀诗歌所独有的可贵特色。然而,诗歌创作中的这个“偏”,是建立在求“全”和求“圆”的基础之上的;如果脱离了追求诗歌创作的“全”和“圆”,就会使诗歌之“偏”变成无源之水和无本之木。  
李洪程《随园诗话笺注》按语中有关诗歌创作经验之谈是多方面的。例如,补遗卷二•七八按中称:“眼前有水未必同时有山,但诗中画中可山水俱备,此即无中生有,此有即未必不应有、未必不可有之有,此处无而未必彼处无,由此及彼,化无为有,或化有为无,此所谓艺术重组、艺术构思法之一。”这是在强调诗歌创作独特的艺术构思。“化无为有”,或“化有为无”,此种艺术重组的构思方法,就是独特的艺术构思。又例如,卷五•七按曰:“《偶成》一联:窗纱上添了一幅水墨画谱,那是摇动着的新竹;茶几上映印出连环字,那是按序倒扣着的盂皿上的回文诗。一联诗写出了窗明、几净、竹、画、诗、盂、日光、清风和喜爱这一切的主人生活品性。”这是在强调诗歌创作需要注重细节,可谓慧眼识珠,举例经典。  
总之,寓“著”于“注”,“注”中有“著”,是李洪程《随园诗话笺注》的一大特色。  
当然,李洪程为《随园诗话笺注》所加的按语,并不完全限于诗歌创作经验之谈,与诗歌创作实践经验有关的只是其中按语的一部分。正是由于这一点,才使得《随园诗话笺注》与一般的诗话注释著作有所不同,在中国文坛古典宝库中绽放出耀眼的新亮点。  
执著新诗数十载,心轩偏向古典开。李洪程能够面对古人留下的浩繁经典,如此潜心地研究学问,十年磨一剑,向“倡导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奉献一部文化精品,这无疑是对传承中国古代文学经典的重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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